食堂午间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滚烫的棉被,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人声、餐盘碰撞声、广播里失真的音乐声,搅拌着空气里浓烈的油烟和食物混杂的气味,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叶秋阑端着打好的餐盘,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密密麻麻的桌椅间艰难穿梭,寻找一个可以落座的空隙。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凌雪清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菜色简单,一荤一素,米饭堆得方正。她微微蹙着眉,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对这过分嘈杂环境的本能不适。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
“那边。”凌雪清抬了抬下巴,指向靠墙一列桌椅的尽头。那里刚好有两个面对面的空位,夹在几个正热烈讨论着社团活动的学生中间,不算安静,但至少有个落脚处。
叶秋阑点了点头,跟着凌雪清穿过拥挤的过道。凌雪清走在她前面,用自己瘦削却挺直的肩背,不太明显地隔开一些迎面而来的人流。餐盘里的汤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一滴也没洒出来。
走到那个角落,两人面对面坐下。塑料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淹没在周围的噪音里。
叶秋阑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米饭。很普通的食堂菜。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昨晚熬夜整理“遗韵亭”的考证附记,眼底还残留着酸涩的疲惫,此刻被食堂浑浊的空气一激,太阳穴隐隐作痛。
对面的凌雪清已经安静地开始吃饭。她的吃相一如既往的端正,筷子起落几乎无声,咀嚼缓慢,目光垂着,落在自己的餐盘上,仿佛周围鼎沸的人声与她无关。阳光照在她握着筷子的手上,指节清晰,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叶秋阑夹起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味道有些寡淡,盐放少了。她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凌雪清。凌雪清的侧脸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甚至能看到她颊边随着咀嚼而微微起伏的、极其细微的弧度。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薄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叶秋阑慌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餐盘里红黄绿混杂的菜色。
“附记整理得怎么样了?”凌雪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叶秋阑耳中。
叶秋阑抬起头。凌雪清也正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差不多了。”叶秋阑放下筷子,从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按照你上次说的,重点梳理了从《永州旧闻辑略》的模糊记载,到《康熙永州府志》舆图上的‘桂溪’与‘遗韵’标记,再到《成化湖广通志》明确‘唐贤游憩处’及‘元和’年号残刻的线索链条。考证过程都列出来了,还有一些存疑的地方我也标红了。”
她将稿纸递过去。凌雪清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展开稿纸,就着食堂并不明亮的自然光,一行行浏览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沉静,时而停顿,指尖在某个句子或标注上轻轻一点,似乎在心里做着记号。周围依旧喧嚣,几个男生大声争论着昨晚的球赛,隔壁桌的女生发出清脆的笑声,广播里换了一首更吵的流行歌。但凌雪清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所有的嘈杂都被屏蔽在外。
叶秋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抿起的嘴唇,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许多。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几分钟后,凌雪清看完了。她将稿纸仔细地折好,递还给叶秋阑。“逻辑清晰,证据引用得当。”她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存疑的地方标得也很明确。可以。”
可以。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可以”。在凌雪清的词典里,这大概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肯定了。叶秋阑接过稿纸,指尖碰到凌雪清凉凉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
“报告的主体部分,”凌雪清端起旁边的免费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昨晚写了个大概。核心论证围绕《祭弟文》残卷的真伪展开,辅以其他辅助残卷的内容互证。你发现的‘遗韵亭’线索,作为推测柳宗元散佚山水游记题材与地理倾向的重要旁证,放在第三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叶秋阑,“下午碰稿子的时候,我们把这两部分衔接的地方再打磨一下。你的附记,直接作为附录一。”
叶秋阑点点头。“好。”她想了想,又问,“那……报告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