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了,”叶秋阑慌忙道,“雨都快停了,我自己可以……”她的声音在凌雪清平静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顺路。”凌雪清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率先向连廊通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等着她。
叶秋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中拎着的、属于自己的帆布包,看着她被灰色卫衣包裹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线,所有推拒的话都消散在喉咙里。她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渐沥沥的雨后檐廊下。空气湿润微凉,带着草木洗净后的清新。积水的地面映出灰白的天光和廊柱模糊的倒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连廊里轻轻回响。
凌雪清走得不快,步调刚好能让叶秋阑轻松跟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引着路。帆布包在她手中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叶秋阑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她随着走动而微微晃动的马尾辫梢,落在她握着伞和包、指节分明的手上。那只手上午还曾稳稳地接住一滴坠落的加固液,指尖沾着冰凉的湿意。现在,它干燥,稳定,拎着她的包。
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情绪,混杂着未褪的酸涩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甜,在她心口缓缓蔓延开。酸涩,是因为这依旧是被动接受的姿态,是因为横亘在她们之间那些她无法逾越的规则与距离。甜,却是因为凌雪清去而复返,因为这沉默却固执的“顺路”,因为这被自然拎起的、属于她的重量。
连廊蜿蜒,穿过一小片竹林。竹叶上积攒的雨水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有几滴溅在叶秋阑脸上,冰凉。她缩了缩脖子。
走在前面的凌雪清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竹林,又看了看叶秋阑,然后将手中的伞递了过来。“拿着。”
叶秋阑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凌雪清掌心的温度,微暖。
凌雪清空出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将她卫衣的连帽拉起,轻轻戴在了头上。宽大的帽子瞬间遮住了叶秋阑大半视线,也隔开了那些零星落下的冰凉水珠。
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是一触即分。凌雪清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的头发或脸颊。可那瞬间靠近的气息,那手指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有帽子落下时笼罩下来的、带着凌雪清身上清冽气息的阴影,却让叶秋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凌雪清已经收回了手,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叶秋阑戴着那顶过于宽大的帽子,视线被遮挡,只能看到前方凌雪清模糊的背影和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帽檐内侧,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凌雪清的、干净温暖的织物气息。她的脸颊在帽子底下烧得滚烫,心跳如雷。
之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滴水声,和叶秋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西区老宿舍楼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灰色墙壁出现在视线尽头。凌雪清在楼前台阶下停住脚步,转过身。
叶秋阑连忙摘下帽子,递还给她。动作有些慌乱。
凌雪清接过帽子,没有重新戴上,只是拿在手里。她将帆布包也递还给叶秋阑。“到了。”
“……谢谢。”叶秋阑接过包,声音细如蚊蚋。
凌雪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地方志的资料,”她忽然说,“不用急。先把手头其他分工部分理清楚。”
叶秋阑点了点头。“……好。”
“那我走了。”凌雪清说完,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交错楼影之中。
叶秋阑站在宿舍楼前,怀里抱着帆布包,手里还握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尖滴下的水,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晕黄的光圈。空气里满是雨后清冽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又抬头望向凌雪清消失的方向。胸腔里,那股酸涩与微甜交织的复杂滋味,并未随着那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这雨后潮湿的空气,更沉,更重,更无所不在地包裹住了她。
她慢慢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肩上的帆布包里,那份标记着“叶”字的树状图,和那把不属于她的伞,成了这个潮湿黄昏里,最清晰也最沉默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