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通道尽头的一扇窗前。窗外是一小片被高大图书馆建筑围合起来的天井,种着几丛瘦竹,阳光只能在中天时分短暂地照进来一会儿,此刻已是斜阳,天井里光影分明,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深深的幽蓝。
她在这里站定,背靠着冰凉的石质窗台。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一丝。她抬起右手,举到眼前,食指伸开,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
指腹皮肤光洁,只有极其细微的纹理。上午那颗冰凉的加固液滴落其上的触感,早已消失无踪。但那一瞬间,液体坠落的轨迹,叶秋阑骤然苍白的脸,自己心脏近乎停跳的紧缩,还有随之爆发出的、几乎要冲破常年克制本能的保护冲动……所有感觉混合着那缕因肾上腺素飙升而无法完全锁住的、带着原始暖意的雪松气息,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回溯。
她不是后悔。保护叶秋阑,保护那本古籍,是那一刻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她后怕的是自己反应的强度,是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属于Alpha的、想要将危险彻底隔绝在叶秋阑世界之外的强悍冲动。以及……冲动过后,面对叶秋阑含泪的眼眸和脆弱神态时,心底那阵更加汹涌的、想要做更多、说更多,却不得不强行用冰封般的理智压下去的惊涛骇浪。
“不用担心。”
她当时只能说出这三个字。用最平淡的语气,划下最清晰的界限。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操作意外,仿佛她的手指不曾本能地迎上,仿佛她心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切拉回“正常”的轨道。属于凌雪清和叶秋阑的,那看似安全、实则如履薄冰的“正常”。
窗外的天井里,最后一线阳光也消失了,竹丛的轮廓融入渐浓的暮色,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走廊里亮起了昏黄的壁灯。
凌雪清放下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硬壳笔记本冰凉的封面。那里面,夹着叶秋阑多年前写下的、关于“青汭”和“我们看见”的旧书签。
她收回手,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再次响起,稳定,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也踩在自己重新构筑起来的、冷静克制的秩序里。只是那秩序之下,某处被上午的意外和那张旧书签悄然松动的基石,正发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细微的嗡鸣。
她走出古籍部侧翼,重新踏入主阅览区。周末午后的喧嚣人声早已散去,只有寥寥几个学生还在埋头苦读。西窗那张橡木长桌空着,阳光已经移开,桌面留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凌雪清没有再看那里。她径直走向出口,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校园已完全笼罩在黄昏的暖色调里,路灯尚未亮起,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她朝着东区研究生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略快,像是要尽快回到那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彻底卸下所有外部表情的封闭空间。
风拂过香樟树,带来夜晚将至的凉意。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口袋里,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笔记本封面那冰冷的硬度,以及其下,那张薄薄卡纸的存在。
夜色如潮,缓缓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也漫过她挺直却孤独的背影。图书馆在她身后,像一个装满无数沉默故事的巨大容器,而今天上午发生在那张西窗长桌边的故事,带着一滴未曾落下的加固液、一次本能的保护、和一句冰冷的“不用担心”,也悄然沉入了容器的底部,成为无数秘密中的一个,等待着不知是否会被再次翻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