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清接过，看了一眼签名，合上册子。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古籍的书盒，站起身。

“书盒需要送回古籍部入库，等待后续环境稳定观察。”她说，目光落在叶秋阑脸上，停顿了一瞬，“你……可以下班了。”

下班。一个寻常的词。却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旧纸气息和未尽余悸的上午，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具有终结意味。

叶秋阑也跟着站起来。她看着凌雪清抱着书盒的侧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转身欲走的姿态。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緒——愧疚、后怕、感激、还有那缕因凌雪清不同往日的气息和那近乎本能保护动作而滋生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凌雪清。”她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凌雪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依旧沉静，带着询问。

叶秋阑张了张嘴，所有翻滚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苍白的一句：“你的手……真的没事吗？”

凌雪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没事。”她说，语气平淡，“加固液配方温和，皮肤接触无碍。”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短，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用担心。”

然后，她不再停留，抱着书盒，转身朝古籍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很快就消失在两排高大的书架之间。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阅览区的上午光线明亮而安静，樟树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空气中，那缕微暖的雪松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旧书和陈木的味道，沉沉地包裹着她。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凌雪清方才吐息拂过的、带着微涩暖意的触感。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笔尖失控的瞬间，而是凌雪清手指垫上来时，那毫无犹豫的、决绝的姿态，和她眼底那片尚未完全冰封的、翻涌着惊悸与凌厉的深黑。

“不用担心。”

凌雪清最后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她所有翻腾的、试图靠近的冲动，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任何真正想说的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晒得桌面微微发烫。远处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辘辘声。叶秋阑终于站起身，背起自己空了许多的帆布包。那件洗净的开衫，依旧叠放在里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橡木长桌，看了一眼对面那把凌雪清坐过的椅子，然后，转身，走向图书馆出口。

脚步有些飘，像踩在还未完全凝固的河流上。身后，是刚刚结束的一场修复，一场意外，和一段更加复杂难言的沉默。前方，是周一的校园，是尚未到来的下午，是所有不得不继续的、寻常而沉重的生活。而心里那个刚刚被凿开、又被冰水浇过的角落，正缓慢地渗着一种混合着钝痛与隐秘灼热的、难以名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