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却听出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关注。她想起自己枕着那件开衫入睡的夜晚,脸颊微微发热。“……还好。”她低声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你呢?”
“老样子。”凌雪清简短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个细微的、泄露情绪的小动作。
沉默降临。但这沉默与昨日不同,不是充满张力的凝滞,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试探和不确定的安静。仿佛两人都在适应这“新”的常态,这被昨日黄昏重新校准过的距离。
叶秋阑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恒湿书盒,放在桌面上。金属搭扣在晨光下闪着微光。她注意到凌雪清的目光似乎扫过书盒,又很快移开。
“这个,”叶秋阑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要还给古籍部的老师。”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我下午过去那边,顺路帮你带过去。”
又是一个“顺路”。叶秋阑的心轻轻一颤。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凌雪清低垂着眼睫,晨光在她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用麻烦,”叶秋阑说,“我自己去就好。”
“不麻烦。”凌雪清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正好要查点资料。”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就像昨天帮她拿书盒一样。
叶秋阑没有再推辞。她点了点头,手指松开捏紧的包带,转而轻轻抚摸着书盒光滑的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谢谢。”
凌雪清没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页。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似乎也过长了一点。
叶秋阑也拿出了自己的书和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余光里,是凌雪清沉静的侧脸,是她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是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空气里,除了旧书和陈木的气息,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缕极淡的、属于凌雪清的冷冽香气,比昨日在室外时更清晰,或许是封闭空间使然,又或许……是她自己的感官变得过于敏锐。
她想起帆布包夹层里的那件开衫。现在拿出来还给她?似乎太刻意。不还?那件衣服毕竟不是自己的。而且,凌雪清……会不会以为她忘了?或者,在等着她还?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她悄悄将手伸进帆布包夹层,指尖触到柔软的羊毛。布料被她捂得有些温热了。她蜷起手指,握住了它,又松开。反复几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将它拿出来。
时间在沉默与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里缓慢流逝。阳光逐渐变得明亮,将桌上的光斑推移了寸许。图书馆里人渐渐多起来,远处的低声交谈和脚步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凌雪清忽然放下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的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秋阑空荡荡的肩头,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外摇曳的樟树枝叶上。
“早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斟酌词句,“有点凉。”
叶秋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说那件开衫。脸颊的热度又升腾起来。“……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帆布包里的那件衣服。她想说“衣服在我这里”,或者“我洗了再还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近乎笨拙的:“你……冷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凌雪清穿着惯常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怎么看也不像冷的样子。
凌雪清转回头,看向她。晨光落在她眼里,映出一点微光。她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不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你穿着……合适。”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但叶秋阑听清了。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口上。
合适。
不仅仅是指尺寸吧?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烫得惊人。叶秋阑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将一页纸折出了一道小小的痕迹。她不敢看凌雪清,心跳得又急又响,几乎要撞出胸腔。
凌雪清也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耳廓边缘,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