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几句话耗费了他多大的力气,就连舌尖仿佛都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言若海将范闲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曦臣那孩子,确实不错。”
他不再多言,转而道:“陛下那边,还需你我去禀明陈院长就医之事。”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恢复了往常的镇定:“是,言大人。”
不久后,一次御书房单独觐见时,范闲与言若海便顺势将此事禀报了庆帝。
庆帝高踞在宽大的龙椅之上。殿内光线晦暗,将他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若真有机会治愈萍萍的腿,自是好事一桩。他为我大庆鞠躬尽瘁,理当安享晚年。范闲,你便陪同前往,一路小心伺候。也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看看那边的世界。而且,小言仙师许久未回,你们也该去看看他。”
那“看看”二字,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味。
言若海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庆帝这番看似关怀体贴的话语下,隐藏的仍是不变的多疑与掌控欲。
让范闲和陈萍萍同去,名为求医,实为“观察”与“监督”。
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深深躬身退下。
待到正式大朝会,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个骤然闯入视野、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修仙界。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满脸忧惧:
“老臣听闻,那魔头温若寒仅凭一人之力,便险些令我大庆与北齐生灵涂炭,江山倾覆!
若是日后,那修仙界涌现出无数个如言冰云那般……不,哪怕只有他一半能耐的人物,挥挥手便能冰封千里,引动天雷,我等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如何能挡?国朝基业,岂不危如累卵?”
他声音悲切,引得不少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面露惶恐。
“哼,危言耸听!”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武将粗声粗气地反驳,出列拱手,语气带着武人的直率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陛下,依末将看,那言冰云就不该将龙鳞果的秘密公之于众!一人独步巅峰,傲视群雄不好吗?若换做是我,一朝成为大宗师,绝对不会把诀窍告诉别人。言冰云那么聪明有城府的人,怎会……”
他想说怎会如此愚蠢,但碍于言冰云的实力,还是将话咽下去了。
“王将军!慎言!”立刻有文官出列呵斥,“言公子心怀天下,光明磊落,岂是你这等……”
“呸!什么心怀天下!他这样,让我大庆平白多了无数凶险!”那王将军梗着脖子,毫不相让。
“是啊,那帮修仙者要是个个都修炼到元婴,那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众人争吵着,话题很快便从对言冰云个人行为的评判,转移到了那神奇的龙鳞果身上。
“话说回来,那龙鳞果……当真如此神奇?听闻现在不光是习武之人趋之若鹜,就连寻常百姓,都开始服用龙鳞果,指望着能一日悟道,立地飞升呢!”一位文官摇着头,觉得此事荒谬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提到亲身服食龙鳞果的体验,几位有品级在身的武者官员纷纷摇头,面露失望。
“老夫亲自试过了,连吃三日,除了多跑了几趟茅房,腹中胀气,并无丝毫他们所说的‘灵力滋养’之感。”
“下官也试了,武力一丝一毫没有增长。”
“下官曾当面问过小言仙师,他说服用后,能清晰感知一股暖流滋养灵脉,灵力增长。可我们的经脉并不适用……”那人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与不解。
但仍有人不死心,或者说,不愿放弃那渺茫的希望:“或许是吃得不够多?或是各人体质不同,需以特殊法门引导?”
有人道:“哎,你们是没见言冰云如今那气势……啧啧,谁能想到,当年在监察院以才华闻名的小言公子,如今竟在武道上成了超越大宗师的人物!说起来,他看着那么白净清冷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吃这种东西?”
有人嗤笑:“得了吧,若能成大宗师,吃屎我都愿意!可关键是,吃了也没用啊!”
“哈哈哈……”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
龙椅之上,庆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臣子们如同市井菜贩般叽叽喳喳,争论着那可笑又可悲的龙鳞果。
他藏在宽大龙袍袖中的双手,早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他隐忍多年,布下惊天棋局,神庙、叶轻眉、大宗师……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只为达成一统天下、超越宗师、成为千古一帝的夙愿。
然而,言冰云的出现,修仙界的介入,如同两颗无法掌控的陨石,狠狠砸入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彻底搅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多年的隐忍与谋划,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修仙界的力量与威慑,正在无形中动摇着世俗皇权的根基,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事情脱离掌控的愤怒与无力感。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他是皇帝,必须稳坐钓鱼台。
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封的怒火与算计,愈发深沉。
言冰云……这个他曾经可以轻易掌控的监察院官员,如今却成了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连同那个他同样无法完全掌控的范闲,这对帝王来说是无法容忍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杀意在他心底盘旋,却又被他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