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暖,清室外小院中,言冰云和魏无羡正坐在软椅上晒太阳。
历经六个月地下刑讯室的折磨,言冰云对密闭空间生出近乎本能的抗拒。此刻眼前庭院开阔,风清景明,让他久违地感到舒畅。侧目看去,弟弟正眯着眼,一脸餍足地沐浴在日光里。想起昨晚这小子扑在自己怀中痛哭的模样,言冰云心中便泛起一阵温软的暖意。
他们昨夜聊到很晚。从弟弟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他逐渐拼凑出那个陌生的童年:
四岁父母双亡,被野狗撕咬时幸得怜叔所救。从此一大一小,相依为命。
“怜叔可厉害了!”魏无羡讲起这些时总是眉眼带笑,“胸口碎大石、唱歌、跳舞……什么都会!一挣到钱就给我买好吃的。”他弯起嘴角,仿佛又尝到了当年的甜意,“冬天冷,他帮人扛大包换了床旧被子,给我缝了件小花袄——可暖和了。”
言冰云却听得微微蹙眉:“怜叔既是云梦江氏一品客卿,为何当初不去世家谋职,反要带着你流落市井?”
魏无羡眨眨眼:“怜叔叔是从很远的地方流浪来的,人生地不熟……而且,是我不让他去夜猎的。”说到这里,魏无羡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爹娘就是夜猎丧生的,言冰云了然,他又问道:“那后来为何离开夷陵?”
“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要怜叔叔去家里做事,怜叔叔没答应,当晚就背着我走了。”魏无羡努力回忆着,“天特别冷,他把我裹在被子里,背着走了好几天,才到梅花村。”
他们在村里找到间比破庙还不如的屋子。有位姓石的老木匠帮忙修好门窗,做了桌凳,这就是第一个家。
言冰云自幼被言若海收养,虽家教严厉,却也锦衣玉食,生活富足。他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更不懂弟弟为何说起时满脸都是光:“后来呢?”
“怜叔叔去清水镇做苦力,白天便将我托给石大爷照看。石大爷总会叫来村里的几个孩子——猫蛋、狗蛋和张小毛,让他们带着我一起玩。”魏无羡托着腮,“有一天晚上来了凶尸,怜叔叔用若邪捆住它,生生用拳头揍到它不动,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来这么厉害!”
“打那以后,远近村庄都来请怜叔叔除祟。他收费可便宜了!”魏无羡得意道。
“六岁起,我便跟着怜叔叔走村串巷收破烂。怜叔叔教我吹笛子,我一吹,大伙儿就知道收破烂的来啦!”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那是天下最有趣的游戏。
言冰云不解:“既已能除祟维生,何苦还要捡破烂?”
“又不是天天有祟可除呀。”魏无羡理所当然地说,“捡破烂多好,我还带蓝湛玩过呢!”
言冰云静静看着弟弟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中叹息:能把这般清苦说得如数家珍,那位怜叔,定是将他疼到了骨子里。
“你们又是如何去的莲花坞?”
“九岁那年,我想回夷陵打听爹娘的消息,怜叔叔就带我回去了。”魏无羡语气轻快起来,“正好遇见江叔叔——他原是爹娘的故交,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我们。就这样,我们跟着回了莲花坞。”
“怜叔叔一开始只是想在莲花坞找个力气活,谁知,他首次夜猎便一战成名,直接被江叔叔奉为一品客卿!“魏无羡自豪道。
“那你为何是大师兄?”言冰云有些好奇,“云梦弟子不是按入门先后排序么?”
“打出来的呀!”魏无羡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我们一年一比,谁赢了谁就是大师兄!”
“这个弟弟,居然是个武道高手!”言冰云不禁暗叹,他就不行了,父亲为他请了九品高手教习,如今才止步五品。
之后魏无羡又讲起姑苏蓝氏。因怜叔叔字好,江枫眠派其前往蓝氏誊抄典籍,他自然要跟去。
“第一次见蓝湛,他可把我气坏了——说什么他都只回一个‘不’字!”魏无羡鼓起脸颊,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曦臣哥特别好,总请我去静室喝茶。他沏的茶真好喝,就是工序太繁琐……”
从互通书信到结丹后御剑往来,再到此次听学。魏无羡越说越起劲,最后却嘟囔道:“但这回不知怎的,蓝湛老跟我闹别扭,真是小孩子脾气!”
“你昏迷的时候,蓝二公子可是时常守在你榻前。”言冰云道。
“真的?”魏无羡眼睛倏地亮了,“我就知道蓝湛对我最好!”
方才还抱怨人家孩子气,转眼又眉开眼笑。言冰云摇了摇头,嘴角却跟着扬了起来。
突然,魏无羡瞧见远处走来的几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了未愈的伤势,疼得轻轻“嘶”了一声,不得不放缓动作。可脸上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他朝着江枫眠他们的方向急切招手,声音里满是欢快:“江叔叔!师姐!江澄!阿宽!你们快看——我有哥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