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兰相手搭在剑上,眉头一挑,一身黑色劲装,在夜色中很是潇洒。
“别管他,待会你自个找个空,就跑。”
施妤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蔺兰相知她功夫好,也没跟她推三阻四,点头应了。
于是施妤主动站起,迎向蔺兰相。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李禄那狗官是我杀的,怎了?他□□无辜稚子、糟蹋清白人家的孩子,平日鱼肉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管?”
“堂堂一京都府尹,敢堂而皇之在府衙行那事,你是为民做主的,怎么该做主的时候不做主?”
施妤说的掷地有声,声声都是京都百姓想说的。
也是,若李禄真是个好官,怎他一死,百姓乐得成日笙歌,甚至还有好事者,去上香觉得这个菩萨保佑?
说起这事,她就一脸愤怒。
她和蔺兰相,不是没打过交道。都是在夜间行走的人,但凡有点名头的,多少也打过照面。
在时间线尚未来临之前,施妤最爱的就是夜间一身黑衣,劫富济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人,即使路过这么多世界,还是没办法彻底湮灭那份慈悲之心。
话一落,除了桉岚在身后看着施妤的背影,两眼发亮。
蔺兰相,也比之前更沉默两分。
他是个行走在光、暗边缘的人,没有谁比他更懂光鲜亮丽的朝廷底下,是一张什么样的皮。
“你走吧。刚刚,是我无心之失了。”
蔺兰相从袖中掏出一瓶伤药,扔到桉岚身上。
“至于你,先来切磋切磋。”
蔺兰相嘴角笑意,仍未消散。
他在大一对上桉岚的时候,就知这小贼不是那日路见不平之人。可偏生李禄那废柴死了,六扇门又这么多天没破案。
况且施妤也算是在天子脚下拔毛,圣人必须要个交待。
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成。
“走,别回乌水巷。”
见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和想要切磋身手的欲望,施妤回身对桉岚如是说道。
桉岚嗯了一声,深深望了前方的蔺兰相一眼,这才飞身离去。
留施妤和蔺兰相两人,两人从城北又切磋到城东。
身法、刀功,施妤这么多次,也从未何人打得如此酣畅淋漓。
“痛快,再来!”
蔺兰相抹了抹额上的虚汗。
可此时,天色已经隐隐泛鱼肚白,日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起了。
施妤冷眼瞥了这人一眼。
“明日此时,再来!”
她催动身法蓦地朝外飞去。
“诶——”
蔺兰相叫人都没叫成。
他苦笑,这才又叹了声气。
这名女子的真实身法是何,他很好奇。
这世上,能跟自己功夫媲美,甚至更胜一筹的,而在这不多的人里,又能跟相府扯上关系的,就更少了。
褚三公子的脸,在他脑里一闪而过。
蔺兰相总有种预感,他和这女子,还会再见。
不过……不是明夜。
是的,施妤也没打算赴约。
趁着夜幕的最后余光,她悄无声息回了温泉山庄。
卯正,温泉山庄。
天际泛出淡淡一股青,夜色如潮水退去。山庄内的灯火开始三三两两地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有起得早的农人,这时已起来开始一天的活计,沉睡一夜的庄子正缓缓苏醒。
施妤住处,绿漪一整夜没睡。
她靠着门,脑袋一下一下地打着盹。施妤不过就是几个时辰没有回,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哪里敢真去睡?
就算眼皮沉得似有千斤重,她也只好不住偷掐自己的大腿,靠那点痛强撑着。
“绿漪,醒醒。”
眼皮刚黏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耳旁响起。
绿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就见施妤一身黑衣,满脸关切在她跟前看着她。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绿漪简直泪花都要出来了,一时间,她顾不上自己,急忙上下打量施妤,“没出什么事吧?褚郎君他……”
她视线扫过施妤肩头,忽然顿住,声音压得更低,“受伤了?”
“皮外伤,无碍。”
施妤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往外边一扫,“去里头说。”
绿漪忙起身,又检查了下门窗,还有没有关紧,这才跟着施妤,去了里次间。
拔步床前,两只白烛燃了一夜,将将欲燃到尽头。屋内还保持着昨夜她收拾的模样。
榻上被子卷着,里面塞了两只枕头,远远瞧着,似是躺了个人。
“这是?”
施妤走到屏风后,瞄了一眼,便开始解身上沾了尘露的夜行衣。
昨夜一夜酣战,伤倒是没伤,只是没留神间,有几处被剑气划到破了点皮,当时没察觉,现在看来,有点轻微渗血,需要处理一下。
施妤一脸冷静,由着绿漪拿来伤药,随即,又问起庄子里发生的事来。
绿漪边用温水浸湿的软巾,替她擦拭手臂上伤,边小声快速回禀:“还好你事先和我说了,你前脚刚走,后脚没多久我们这附近没几步路处,一丛花木就起火了。”
“也真是,这么大冬日,不知哪个缺德鬼,往那扔了灯笼自己都没察觉,惹得好好的走水了。”
“幸好倒是竹青大哥就在附近,叫人把火灭了。”
“你是说,竹青当时在附近?“
绿漪话音刚落,施妤就捕捉到这个重要信息。她蹙眉问道。
绿漪素来心大,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二公子昨儿还来了,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绿漪眉眼带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绿绣鞋。
“您当时跑归跑,怎么连鞋落了也不知?”
绿漪声音一股埋怨,施妤却被她说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就知道,哪里出错了!
果然!!!
可褚怀瑾,难道是依照往日习惯,去泡汤,发现薄秋寒穿着同自己一样的衣裳,这才推测她来了,又认错了人?
送回这只绣鞋,只是因为不计较?
那照这么说,薄秋寒的厌世值,又是因何突然这般高?
自己那时,可是长远伯府长房的孤女,不是那个身穿黑衣,夜里跟他亲昵的姑娘。
施妤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有些东西要呼之欲出。
“我是……做错了么?”
绿漪见自己说完,施妤面色沉重,一言不发,不由得一时也提起心来。
“没事,是我自个昨儿遇到了想不通的难题。”
她摸了摸绿漪的脑袋,“辛苦我们绿漪姑娘了。”
“哎呀——”
绿漪被施妤说的一臊。
两人一番打闹后,才各自收拾好。
天快亮了,到了去给褚家老夫人请安的时辰。
施妤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袄裙,发上簪了一根青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丽柔弱,跟夜中手持利刃,一身锋利的黑衣女郎全然不同。
绿漪对镜,又将她微乱的发髻稍作整理,这才满意对着镜中人道:“小姐今日这妆好,姑爷定会喜欢。”
她现在可不比之前了,是个陪施妤夜中会过褚怀瑾的大丫鬟了。
施妤见她这得意的模样,心下一哂。
“我眼下的淡青,再用些粉敷一下吧。”
这些日子,白日要应付施芙珠、施苓,夜间又要哄人。她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绿漪笑着应了,将她眼底残留的些许淡青,用粉敷得直瞧不出丝毫瑕疵,这才作罢。
绿漪也给自己正了正容色,两人都知她们一来,昨儿温泉庄子就走了水,不管是关心,还是其他,今日都必有一场硬仗。
果不其然,没多久,门外轻轻的叩门声,就响起了。
“五姑娘可起身了?昨夜庄子走水,恐惊了姑娘清梦,二公子命小的送来安神热汤,您今日且先歇着,倒是休憩好了,再去见我家老太太也成。”
话音落地,屋内瞬间一静。
施妤与绿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汤,是关怀,还是试探?
施妤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瞬间挂起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浅笑,朝绿漪微微颔首。
绿漪会意,清了清嗓子,立马扬声应:“有劳二公子挂心,小姐刚起,正梳洗呢,且帮我家小姐谢过。”
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正打算接过,却发现褚怀瑾一身银白鹤氅,正立在小厮手旁,静静看着她俩。
隔着门,他和施妤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