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梁砚修大言不惭，开口道：“因为你的裴老师喜欢我这么喊他。”

“梁砚修。”裴雾喊梁砚修的名字，警告意味非常强烈。

梁砚修却自顾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吃下去。

陈希念的目光再度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隐约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们大人，这时，她突然放下筷子，出声道：“我今天下午之所以走丢，是看到我的父母了。”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裴雾问。

陈希念点头，平静的说：“其实，我也就是在两年前被他们丢掉的，当时，他们说要送我去一个寄宿学校...就送我来静桥了，我想象中的寄宿学校，是周末可以回家的，所以，我就一直在等他们来接我，可是我等啊等，等啊等，他们就是不来......”

虽然小姑娘极力保持平静，但是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湿了，声音也哽噎起来。

“今天，我和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了，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找他们，直到出了超市大门，看着他们即将离开的背影，我才没有控制好自己，追上去了，当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想亲口听他们说为什么不要我了......虽然，我的同学告诉过我，说我们都是因为分化失败才被丢掉的，但是......我还是不甘心。”

“我一直跟着他们......好几次，我就要追到他们面前了，但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他们讲话。”

陈希念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裴雾一种用自己的手盖在她的小手上，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梁砚修听到这里，问道：“你难道跟了一路，一直没有和他们说上话吗？”

豆大的泪珠从陈希念的眼中滚落，跌在裴雾的手上，他皱了一下眉，听到小姑娘委屈的说：“没有，我看见他们接到了一个小孩......他们已经有新的小孩了。”

“后来......我想回去找生活老师，但是，我已经完全迷路了。”

说完这些，小姑娘重新变得激动，枕着手哭起来。

梁砚修和裴雾对视一眼，梁砚修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走下来，站到了小姑娘的身旁，“你父母叫什么名字？你要想见他们，我帮你找人。”

趴在桌子上的黑色脑袋努力晃了一下，“我已经不想见到他们了。”

梁砚修皱眉，显然还在想要怎么找陈希念父母的事，裴雾却忽然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小希，其实人怎么样都能生活下去的。你现在在一个新的环境里，遇到的都是和你有相同经历的人，你们可以陪伴彼此，过去的事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只能任由它过去了。”

“听不懂听不懂。”小姑娘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带着湿润的哭腔。

裴雾垂着眼帘，轻轻抚摸她的后颈。

“我...”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滞涩，梁砚修注视着他，隐约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事情，而这事情，或许正是他一直所关心的。

“我其实和你一样。”裴雾道，声音徐缓平静，像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

“什么和我一样？”陈希念依然是趴在桌子上的姿势，只不过稍微露出了一只眼睛。

“和你一样，我家里人也不愿意要我了。”

“真的吗？”小姑娘直起了背，看着他，梁砚修也倚在桌子旁，将所有目光投注向裴雾。

裴雾点了一下头，扯出一张纸巾给陈希念擦眼泪。

“我也是个Beta，但是在成为Beta以前，我刚刚分化成了一个Omega，后来......我父母不喜欢我的性别。”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陈希念轻声道：“你也被他们送走了吗？”

裴雾摇摇头，“我是主动离开的，我不愿意和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人待在一起。”

陈希念惊讶的看着他，似乎正在反应他说的这些话。

“我知道你很难过，小希。”裴雾目光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人一定要活的足够坚韧，才能总是在生活的磨砺中挺过来。”

“像你一样吗？”陈希念不禁问。

裴雾淡笑了一下，“最好不要像我一样......但是，那些让你难过的人和事，希望你在哭过之后就能忘记他们。”

“因为，那都是不值得的。”

陈希念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动身，再度扑进他的怀里，裴雾愣了一下，终于轻轻环住这个小孩，给她一些力量。

一旁的梁砚修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凝着，刚才，在裴雾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留心观察他，尽管他几乎一直是非常淡然的，看起来已经完全和过去和解。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焦灼，总想问他一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的和你表现出来的一样冷静吗？

一餐饭结束，裴雾的手机被打响，是那名Omega生活老师，她是来接陈希念的，接到陈希念以后，她还要去和校长等一众校领导交差。

裴雾把人交给她，叮嘱了几句，然后和面前对他依依不舍的小姑娘告别。

“明天见。”他说，陈希念这会儿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记起了自己平时的酷女孩人设，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和裴雾说话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知道了。”她说。

裴雾“嗯”了一声，目送小朋友离开，却见那本来被生活老师牵着手的小家伙儿，三步一回头，不住的回头望他。

裴雾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裴老师。”是梁砚修，此刻的他正依着包间的房门，抱着双臂，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落拓不羁的放荡感。

“你是不是对这个小孩子太上心了一些。”他说。

裴雾道：“他是我的学生。”说罢，要掏钱去结账，被梁砚修一把按住，“我早都付过了。”

裴雾不解，“你不是要我请你吃东西么？”

梁砚修笑道：“那就下一次，好吗？”

裴雾不置可否，走进了包间，要去拿自己的外套，梁砚修跟在他的后面，“裴雾。”他叫住他。

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停住，裴雾转过身，留意到包间门已经被梁砚修关上了。

“怎么了？”他问。

梁砚修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双眼将他的脸扫了一遍，然后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给陈希念讲的故事，是真的吗？”梁砚修问。

“是真的。”裴雾说。

梁砚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犹豫过后，他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和我调查到的不一样。”

裴雾的眼睛眯起，“调查我？”

“对不起。”梁砚修立刻开口道歉，“我没能忍住，我想了解你，你......”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哥哥，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的身边一直笼罩着一层雾气，我怎么都看不清，那个真实的你。”

“为什么要看清我。”裴雾敛下眼睫。

回应他的是一声微不可查的笑声，这笑声原本无比微弱，但因为此刻的室内空间过于静谧，就显得清晰起来。

“哥哥，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想看清他，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裴雾抬起头，眼中有什么神采飞速闪过，梁砚修却只是用一双真诚的眼睛注视着他，久久不移。

裴雾的下颌微动，目光移到了别处，“你查到了我什么？”

围绕着梁砚修的资源实在是太丰富了，那是一种诱惑，或许，梁砚修没有控制住自己调查他的冲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察觉到这份理解的时候，裴雾心里暗暗惊异了一瞬。

“查到的不多。”梁砚修表现的无比坦承。

“你继父家有一些背景，很多东西都是保密的。”

“他已经进了联邦监狱。”裴雾平淡的补充。

梁砚修挑眉，“......这个，我还真没有查到。”

“我只查到了，你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但是，应该和你的性别没关系吧。”

裴雾的眸中浮上一层冷霜，“有关系。”

“我是Omega的时候，是他诱导了我的第一次发情。”

“他为什么......”梁砚修喃喃自语，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可能发生在裴雾身上的事，他的瞳孔逐渐扩大，呼吸急促，双手握紧，“我要杀了他。”

裴雾垂着眼皮，“不用，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跌进池塘里的铅块，“我后来离开了那个家。”

“你的Omega爸爸呢？”梁砚修问。

“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裴雾说。

“你还给他打钱。”梁砚修几乎是在咬牙切齿，“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他有什么资格当爸爸？”

梁砚修想起了余容和说过的话，余容和是裴雾那个畜生继父的亲生孩子，一想到这一层，不仅是不相信他说过的话，就连他那个身形和模样，也令梁砚修感到无比厌恶。

何况他还当着他的面那样诋毁过裴雾。

梁砚修眼中神色变幻莫测，裴雾虽然只用三言两语就讲完了自己的事，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和另外一个人诉说自己的故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裴雾从来没想过会有另一个人倾听自己，但现在，这个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哥哥。”梁砚修向前一步，从裴雾的身后搂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肩背里。

裴雾微微扭过一些脸。

“你的腺体是不是也是被那个畜生毁坏的。”他问。

听到这句话，裴雾微微默然，本要开口，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只道：“他已经在监狱里了。”

梁砚修环住裴雾腰的手收紧，似乎恨不得再把人从监狱里捞出来，鞭笞一顿解气。

“梁砚修。”过了一会儿，裴雾又叫了声梁砚修的名字，梁砚修依然趴在他的背上。

“你松手吧。”裴雾说，“我们是...朋友。”这一次，“朋友”两个字，连裴雾也说的别扭。

腰上的手松开了，梁砚修站在裴雾的身后，声音忧郁，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还在滴水。

“刚刚听你说的时候，我的心已经为你碎了一次，现在，又碎了一次。”

裴雾的指尖微动，竟然下意识想要安慰他。

可是很快，梁砚修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所具有的神色，一脸轻松道，“没关系，我说过，你怎么折腾我，我都愿意。”

裴雾的手最终来到他的脸上，轻轻流连了一下，“你也在折腾我。”

梁砚修的眼中划过一抹狡黠，下一秒，他握住裴雾的手，出声道：“哥哥，以后发生任何困难的事情，你都告诉我一下好不好？”

“我想帮你啊，我特别想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