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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外婆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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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眯着眼摸索着钻进裴裕卿怀里,“怎么起来了?不睡觉吗?”

自从他们确定关系后秦予眠就住在了裴裕卿寝室,老师不管,同寝室的学生也不敢多管,他们早睡早起晚上安安静静,卫生习惯远优于其他男寝,说话好商量从来不和别人红脸,时间久了舍友也觉得没啥,甚至有时周末从家里带吃还会分几个给他俩。

裴裕卿亲亲他的额头,“对不起眠眠,是我吵醒你了吗?”

秦予眠摇摇头。他头发又长了不少,起身的时候头上乱糟糟的一团,“老公是睡不着吗?”

裴裕卿抱住他,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是外婆的事。”

“眠眠,你说我要不要先休学?”他声音有些发闷,“外婆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因为高考放弃外婆……”

秦予眠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抬手轻轻抚过裴裕卿的眼睑。微凉的指腹从眼睑滑到脸颊,越看眼眸中的神色越发认真。

只见他凑了上去,捧着裴裕卿的脸密密地落下安抚的吻,“老公别担心,交给眠眠吧。”

第二天秦予眠破天荒地逃课了。

和先前逃课不同,他这次逃课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赚钱。他之前凶名在外,甚至有人专门上门请他到夜店当打手,当时他嫌麻烦想都不想便干脆拒绝,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再踏进来的一天。

秦予眠很快被应聘成功。工资是日结,结束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拿着工资和之前自己剩下的钱兴冲冲就跑去找裴裕卿。

裴裕卿找了他一天差点急得发疯,看到他本想先说点什么,但在下一秒怀中被塞了一大把钞票。

他哆嗦着嘴唇,“……眠眠,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眠眠去帮别人打架赚来的,还有一些是眠眠之前存起来的钱。”今晚夜店闹事的太多,即使秦予眠再擅长打架还是多少落了点伤。他手背上都是淤青,脸上贴着张创口贴,但看着裴裕卿的时候却笑得很是开心,“老公老公,你看是不是好多钱?你放心吧!眠眠会赚钱的!”

他向前一步扑进裴裕卿的怀中,结结实实地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所以老公别担心,还有眠眠在呢。”

裴裕卿抱住了他,在这一刻嚎啕大哭。

后来秦予眠的打手工作还是辞掉了。裴裕卿太担心他出事,说什么都要把这份工作给辞了,“眠眠,老公宁可一天多打几份工也不想你受伤。”他说,“老公知道眠眠想帮忙,但是,但是——”

秦予眠最受不了裴裕卿为难的模样,凑近了去亲亲他,“眠眠今晚就不做,眠眠帮老公照顾外婆。”

他们确定关系后裴裕卿经常带秦予眠回家,久而久之外婆也就认识秦予眠。不过裴裕卿担心外婆年纪大没办法接受同性恋,并没有说明彼此的关系,只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外婆对秦予眠的印象一直停留有点怕生的小乖仔,每次见他都轻声轻气地讲话,生怕自己大声点把这个小朋友给吓得炸毛。对于这个很乖的小朋友一向是喜欢得不行,回回见了他都会笑着喊眠眠,然后往小朋友手里塞一大把好吃的糖。

秦予眠有娘有爹,但奈何都是只管生不管养,有事找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来到裴裕卿家里才感受到长辈的温暖,只有外婆把他当个乖宝一样给他糖吃。

秦予眠来到医院找到外婆在的病房,推开门,果不其然看到外婆面色和蔼地朝他温和地笑,“眠眠?怎么来了?”她朝他招招手,“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他软软喊了声“外婆”,走到床旁找了张凳子坐下,然后低下头由着外婆一下一下抚摸额头。

外婆的掌心带着经常干农活的老人特有的粗糙,手心的厚茧带着温热的温度,摩挲在脸上带着厚实的触感,让人感到由衷的安心。

他们聊了会天,从天气聊到学校生活,谈到裴裕卿的时候秦予眠明显话多了许多,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逗得外婆满是皱纹的脸都笑成了一朵绽开的向日葵。

秦予眠笑着笑着,突然沉默了下来。

要是我是个女孩就好了。秦予眠由衷地想。他想去知道外婆的痛苦,想要去分担外婆身上的疼痛,可他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通过去唾弃自己男性的身份以此缓解即将要失去的疼痛。

他真的真的好想好想未来的时间里都有外婆的身影,可裴裕卿告诉他外婆年纪太大,医生说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就算现在用金钱堆砌,也只不过是延长外婆的痛苦。

秦予眠突然想到那时候裴裕卿哭了很久。

“我该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我不想再让外婆这么疼了,但我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外婆……”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像溺水似的抱住秦予眠,好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眠眠,我该怎么办?外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秦予眠也不知道。

外婆教会裴裕卿很多东西,教会他如何礼貌待人,教会他如何爱人和被爱,在她即将离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将教会裴裕卿如何面对离别和适应。

这是不得不学会的一课,即使这过程是痛苦的,拉出筋抽出骨,刻进骨子里成为一辈子无法抹去的潮湿。

秦予眠越想越难以掩盖自己面上的情绪,原先上一秒还是笑吟吟地说着话,下一秒眼泪突兀地砸下来,“外婆……外婆……”

他抽噎着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这眼泪越擦越多,滴落在被子上蕴出一小片潮湿的湖泊,“外婆你能不能明天好啊?眠眠以后还想和外婆在院子里烧烤呢……”

秦予眠说话颠三倒四的,浸着泪的字词黏黏糊糊的听不清楚,但外婆还是明白了他话中的不舍。年迈的老人温柔地伸手去擦过少年眼上的泪,“眠眠,这是你要学会的,人总要学会离别。”

“那不能不离别吗?”秦予眠有些孩子气地说,“为什么人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啊?为什么要分开啊?就不能不分开吗?”

他越说哭腔越重,“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想想裴裕卿,要是你走了裴裕卿怎么办啊?”

秦予眠只字不提自己,“他肯定会很伤心的,饭也吃不下高考也考不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外婆拉住秦予眠的手,“那就得拜托你了,眠眠。”

他错愕地抬起满是泪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对方。外婆的双眸没有嘲讽,只有温柔。

她笑着点点秦予眠的鼻尖,“外婆活了大半辈子可不是吃干饭的,早就看出你们之间的小猫腻了。”

“是同性又怎么样,是异性又怎么样,只要有人陪着那就是好事。”她揉着秦予眠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阿裴他性格温柔,被我教得太乖,有时阿婆真想让他多胡闹些。”

“眠眠啊,是外婆不懂事让小辈帮忙,以后得麻烦你多多陪着阿裴。”外婆拉过秦予眠的手,将手碗上的玉镯脱了下来,放在秦予眠的掌心。

老人粗糙温热的大手包着少年微凉的手,带着他一起把这个带着温度的玉镯合拢在掌心。

“外婆知道眠眠不容易,你那爹娘不是个人,现在还得被我这个老婆子给耽搁。”

秦予眠眼泪不停地掉,“外婆才不是老婆子,外婆年轻着呢,而且外婆对眠眠很好很好,是最好的人。”

外婆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外婆谢谢乖仔眠眠夸夸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中也浮起水光,“要是眠眠是我家孩子该有多好,外婆从小就护着你,不让你在外面打架天天被别人欺负。”

她什么都知道。

“外婆遇见眠眠太迟也太不争气,没办法再陪你们多一段时间了。”外婆说,“不过也罢,反正到头来眠眠不也成了我家孩子,还是外婆赚了呢。”

她哈哈地笑,“瞧瞧,多乖一小孩。”

秦予眠的泪又往下掉。

“眠眠,以后好好和阿裴好好的。”外婆说,像是叮嘱又像是祈福,“你俩要一直好好的。”

那句话是她和秦予眠讲的最后一句话。

外婆像是交代完最后一件事,自那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身体内好似被抽走了大半精气,从最开始生龙活虎的对话再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最后在某一天的清晨,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离去是那么的轻又那么的重。轻得只是时代浪潮中茫茫众人中的一粒沙尘,重得让裴裕卿无法支撑着自己再继续活下去。

主持葬礼的那天是个艳阳天,太阳大得刺眼,惹得秦予眠眼中已然干涸的泪隐隐又泛起湿。

帮忙操办葬礼的是同村的大人,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这两个少年,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下葬的那一刻裴裕卿几乎流不出泪来。他脸色苍白,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走,好似跟着死过一回,要是没有秦予眠搀扶着,他能直接倒进土坑里和外婆一同长眠。

秦予眠始终紧紧拉着裴裕卿的手,手腕上的玉镯碰撞着发出微小的清脆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容不得他们再沉浸在悲伤之中,生存和高考如期而至,事情接着一件又是一件,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是他们都不愿再去回忆的时刻,但好在结局是好的,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行。

后面他们终于能够好好休息,回过神的时候先前那些本以为永远无法抹去的悲痛变得可以忍受,外婆的离去还是残留着淡淡的悲伤,可再回想起来的时候,脑中全是独属于离别人带来的美好回忆。

外婆的小院子他们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回去打扫一番,浇浇水剪剪枝叶,把落灰的地方全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秦予眠干活笨手笨脚,柜子还没擦干净反倒自己先碰一脸灰,逗得裴裕卿哈哈直乐,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问说这是哪来的小花猫,被秦予眠气呼呼地大叫我要和外婆告状。屋子里的物件都没动过,就好像外婆还在一样。

秦予眠听了之后全身都软乎下来,“那眠眠要在院子里面烧烤。”

裴裕卿笑得不行,“烤,给咱们眠眠烤玉米,到时候外婆知道你拿她葡萄藤的架子串玉米可不得敲你个脑瓜崩。”

“外婆才不会呢。”他得意地哼唧两声,“外婆最疼眠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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