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寝室,她点上灯,给他更衣。
褪下外裳后,季晚凝想问他要一席厚被子,便向他比划,指了指自己的被子,又抱住双臂做出冷得发抖的姿势。
“你想说什么?”贺兰珩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与疲惫。
季晚凝又比划了几遍,他不是挺聪明的一个人吗?怎么连这都看不懂,真笨。
自从搬来贺兰府后,他先是不让她写字,又是不给她被子,之前还以为他是在生她的气,可刚刚他又来为她解了围,显然不是因为生气。
她必须得把笔墨要回来,今日的事更加说明不能写字有多不便。
于是她又做了个握笔的姿势。
贺兰珩无动于衷,问道:“浴汤烧好了没有?”
季晚凝没回应他,站在那里不动,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贺兰珩微微侧首,对上她簪星曳月的眼,那双眸子望着他,好像在抓着他一样。
“笔砚不能给你。”他道。
不仅是为了防止她送信。
季晚凝觉得他很莫名其妙,抿了抿唇,轻移脚步出去让小阮备汤了。
贺兰珩走进净房,倚在浴盆上险些睡着。
一连几个晚上为了听季晚凝的梦呓没睡好,白日里还要为了案子精心部署。
他派不良人鱼墨找到了那个纵火的黄麻子,是个杀过人的逃犯,于是贺兰珩买通了他构陷秦筝,作为交换答应他安置好乡下的老母亲。
先前贺兰珩询问过小阮秦府的情况,前几日又详细地问了一遍,教黄麻子悉数记牢,堂审时才没露出马脚。
他揉了揉眉心,每日在隔间里睡不是长久之计,得再想个办法。
翌日,堂审在御史台继续。
贺兰珩面向吴道坤,意味深长道:“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吴尚书。”
“请讲。”吴道坤道。
“秦俪如今身在何处?”
“已经放她回去了。”吴道坤淡定地回应。
贺兰珩嘴角噙起一丝弧度,道:“恐怕要再将她请回来了。就在大理寺案发之前不久,下官查到秦俪勾结牢头小六,对囚犯行不轨之事。”
秦筝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大理寺失火,小女不过是求生,何来逃狱一说!”
贺兰珩道:“秦少卿迟迟未缴赎铜,心系爱女,不惜火烧大理寺,杀人灭口,并救出秦俪。”
秦筝拍案而起道:“贺兰珩你敢诬蔑本官!我与你父亲相识时,你还裹着襁褓呢!既然小六死了,你口说无凭!”
贺兰珩眉峰镇敛:“证人不只小六一人。尚在的证人已在衙署外恭候多时,请宋相公让他们入殿作证。”
宋熙冲差吏使了个眼神。
少顷,断眉走进了公堂,冲着宋熙双手一叉。
“卑职乃大理寺狱吏,数月前秦俪第一回下狱时,与其他女囚起了龃龉,遂指使小六打断了那女囚的右腿。后又与季晚凝不和,指使小六对其用水刑,幸而被贺兰大理发现。”
秦筝脸上流露出一丝鄙夷之色,贱民囚犯,打了便打了,这也犯得着拿到公堂上说。
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咚咚声,众人侧目往门外望去。
一个女郎拄着木拐,吃力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残躯拖进了殿里。
“民女王露谣,叩见贺兰大理和诸位相公。”
王露谣挨了杖刑之后,伤口溃烂不愈,险些丢了性命,削去腐肉之后才见好转。
后来突然有一天贺兰珩派人来给她请了名医治腿,前几日问她愿不愿出堂作证,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民女残废的右腿就是拜秦俪所赐,指使小六对我滥用私刑。”
宋熙点点头,对差吏道:“去把秦俪带上来吧。”
秦俪已经来了御史台,原本是被宋熙叫来指认凶手的。
吴道坤趁着这个空当,对宋熙道:“宋相公,贺兰珩放走的就是这个聋哑女囚,不仅跟谶书案有关,本官怀疑她还跟十年前的陈澍案有关。”
贺兰珩掀起眼眸看向他。
“袁大调查过她,名叫季晚凝,而陈澍的夫人也姓季。本官十年前亲自审理的陈澍一案,他有个女儿就是聋哑人,想必已经改名换姓。”吴道坤拔高了声调,“宋相公,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本官怀疑这个季晚凝就是谶书幕后主使,杀袁大灭口,再杀小六雪恨。贺兰珩不仅包藏她,还助她行凶,当视为同罪!”
正在这时,秦俪被带到了,她听见了吴道坤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那个哑巴是冲着我来的,她要杀了我!”
秦俪眼神散乱,笑得左摇右摆,随后看见了王露谣,一脚踹在了她腿上。
“王露谣,还有你!是不是你们合谋要害我!不过废了你条腿而已,如今怎地变成了这副德性?哈哈哈哈哈!活该!”
王露谣摔倒在地,仰起头来瞪着她,眼里蕴起了仇火。
秦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踉踉跄跄地朝秦筝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道:“阿耶,救救女儿!我每日做噩梦梦见她来索命!阿耶一定要帮我杀了那个贱人!”
“乖女儿,阿耶一定会帮你报仇的。”秦筝于心不忍,自从目睹了袁大、小六之死后,女儿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啪!
“把秦俪关到台狱里。”宋熙拍了下惊堂木,“证人也先退下去吧。”
王露谣用木拐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宋相公,昨日那弓手的身份查得如何了?”贺兰珩问道。
“那贼人确是右万骑骑兵,他已经供认了曾参与魏王谋反案,并逃过了刑罚。”宋熙捋了一把胡须道,“只是,他嘴严得很,不肯承认秦少卿包藏了他,只说人是自己杀的。”
此人因秦筝救过他的命,不招供也是意料之中。
还好贺兰珩留了后手,他敛容道:“下官还查到一事,秦少卿近日为了秦俪的案子入不敷出,于是他以卫尉少卿职务之便,私藏甲胄,意图贩卖军器,请宋相公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