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眼镜:“李国明的善良是真实的,康维对科研和‘拯救’的执着,或许最初也未必全是伪装。但当善良遇到绝境,当执着遇到捷径和巨大的利益诱惑,变量的组合就可能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危险方向。防备和警惕,不是否定善良,而是承认这种危险性的存在,并提前为它建模。”
陈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用数据建模来理解人性防备,这很“沈翊”,但也切中了要害。
“案子结了,但类似的事情不会绝迹。”陈默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停车场走去,“下次我们再碰到一个看似完美的受害者,或者一个光环加身的嫌疑人时,记住今天的感觉。别被表面的‘好’或‘坏’蒙住眼睛。往下挖,看动机,看利益链条,看那些被精心隐藏的算式。”
沈翊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是。证据不说话,但数据有痕迹,人性也有规律。两者交叉验证,才能更接近真相。”
走到车边,陈默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庄严的建筑。
“李国明的女儿,以后的路还长。周浩那孩子,心理阴影不知道有多大。赵峰的女儿,药不能停……”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钉死了一个康维,但改变不了这些人已经被改写的人生。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下一个‘康维’动手之前,多掂量掂量代价。而我们要看清他们的把戏,自己心里那杆秤,就得既准,又冷。”
沈翊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秤要准,需要足够的数据和事实支撑。要冷……可能需要一点您说的‘防备甚至恶意’作为校准参数。”
陈默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道理你懂。以后跟着出现场,看尸体,跟嫌疑人打交道,这种感觉会慢慢刻进骨头里。不是 cynicism(犬儒主义),是 realism(现实主义)。”
车子驶离法院,汇入城市的脉络。车厢里暂时沉默,只有导航仪偶尔的提示音。窗外的景象从庄严肃穆的政务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商业街,再到略显杂乱的旧城区。
沈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陈老师,如果……如果我们自己,某一天也成了别人算式里的一个变量呢?”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他目视前方,过了好几秒,才说:
“那就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他算不清的变量。”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翊心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远处,市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在夕阳下渐渐显露轮廓。那里还有无数的卷宗、无数的谜题、无数的算式,等待着被拆解、被曝光。
而对于这对刚刚开始搭档的师徒来说,关于人性、证据与真相的漫长课题,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或许会写下更多的黑暗与计算,但也必将留下他们追寻光亮时,那些冷静而坚定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