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淑缓步向前,行至祭台之上,方对着众人微微一礼,高声道:“诸君所等,皆是此刻,如今那祸首已然现行,我们理当有仇报仇才是,又岂能听他的,再等上一等?”
此言一出,那祭祀老者面色一变,小声问道:“阮娘子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
“诸位。”姜妘直接断其话音,朝着台下百余人喊道,“依我之见,应当将这顾涂千刀万剐生吞活剥,方能泄恨!”
台下之人本也是恨顾涂入骨,可总有些是另有所图。
有一人喊道:“阮娘子恨顾涂,我们也恨顾涂,可阮娘子别忘了,我们今日聚集于此,不仅仅是为了复活顾涂,让他生不如死,更是为了复活我们的亲人。顾涂死不足惜,可我们那些被他所害而失去性命的至亲,却不该陪葬。”
遂有人附和:“的确如此!阮娘子就莫要再阻止大师了!何妨再等上半柱香的时辰,届时那第一刀,就让阮娘子先捅,各位觉得如何!”
“可以!可以!”众人高呼。
阮淑见状,只得改口:“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就……”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现在就报仇!”
又有一男子冲上前来。
“你又是何人?”赵迁皱眉问道。
那人道:“我是谁大家不认得,那你们可还认得这个。”
那枚雕刻洛字的玉牌出现时,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惊呼。
“是荀家!是荀家的玉牌!我认得,洛字旁雕刻半朵牡丹,就是荀家之物!”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怎么可能,荀家不是亡族了吗?怎么还会有荀家人?”
“诸位!荀家尚有后人在世。”
言罢,他便赫然跪下,竟是跪于阮淑面前。”
“淑娘子!您是荀家留存在世的骨血之一,荀家血海深仇,不得不报!还请你立即手刃仇人!”
匕首已然递到了跟前,阮淑被架在台上,进退两难。
她犹豫良久,手已然伸向了那把匕首……
谁知此时,一把匕首竟生生插入阮淑胸口!
鲜血滴落于祭台之上,阮淑不可置信地回头,却只看见那祭祀老者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来。
随着笑一同而起的,是四周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迷雾。
而那台下看戏之人,竟再一次被隔绝其外。
老者缓缓立起身子,笑容更显阴险。
他看着双腿跪倒在地,胸口插着匕首,迟迟不愿倒下的阮淑,嘲讽道:“你个古通斯的叛徒,主上说得没错,你有半个中原的血统,总有一日会背叛我们!他让我防着你,必要时杀了你!”
阮淑虚弱道:“就算我有半个中原血统,你我也是同族,你居然下得去手!主上他,他居然对族人下手!”
老者讥讽道:“你呀,还是太年轻,我们连人都吃,更何况是同族?拜托,你胆敢阻碍主上长生不老的大事,他不杀你啥谁呀?”
“你,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迷雾重启,可祭台之上的人仍旧在迷雾之中。
男子手握匕首,惊慌失措般。
老者狠绝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身上:“差点忘了,这还有个外人。”
话毕,已然移至男子跟前。
“反正你都快死了,我就告诉你吧,你们这群苟延残喘的荀家人,居然杀都杀不光,不过没事,从今日起,这越州就将是我古通斯一族的天下了!哈哈哈哈,主上千秋霸业入主中原之时,我便是从龙之功!”
“你们还挺敢想。”
话音骤然而起,老者闻言,猛然一惊,回过脑袋去时,却不见任何熟悉的身影。
就连身受重伤的阮淑,都不见了。
而他再回头时,甚至那荀家后人也不见了。
可迷雾却不知何时散去,迷雾之物,是浑身恨意难消的百余人。
老者吓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所言,竟能透过迷雾?
那百人的目光,就像是要杀了他泄愤一般。
“老贼!你们居然敢李代桃僵,妄想要毁我越州!”
“贼子不得好死!”
群情激愤,若非有赵迁所带官府之人拦着,怕是那老者早已被活剐。
古通斯的阴谋浮出水面,越州官民一心,用了整整半年,终将古通斯的余孽铲除。
因越州一事,朝廷开始彻查各地外族势力,至此古通斯一族被清算殆尽。
……
越州塔山,怪游台。
周平喆三人爬了许久的山路,终于到了山顶,他们于怪游台上,见到了姜妘二人。
三人恭敬行礼,感激道:“多谢姜娘子。”
姜妘道:“诸位客气了,昨日那出戏,多亏了诸位配合。”
塔山祭祀之日,姜妘几人李代桃僵,分别代替了阮淑与祭祀老者,又令须回假扮荀家后人,来古与荀郎在人群之中起哄,这才有了今日拨开云雾之成效。
荀郎道:“若非姜娘子从中协助,设计了顾涂那个老东西死而复生的假象,这场戏还真不好演!”
须回道:“那不是假象。”
姜妘道:“是真的死而复生。”
“什么?”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神色各异,来古则更甚,眼珠子转了又转。
周平喆问道:“难道说,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术?”
姜妘道:“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还有人隐藏于你我之间……”
“姜娘子此话何意?”周平喆听不明白。
却只见来古竟一把擒住了周平喆,匕首夹在他脖子上,鲜血渗出,瞧着颇为吓人。
荀郎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呀?阿古,你为何?”
来古面色凶狠,对着姜妘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啊!”
手中匕首骤然掉落,那处被石子砸得通红的手腕,甚至都出了血。
他捂着手,望向姜妘身侧的须回,只见他手中铃铛轻摇,每一次,他的心就如万重啃咬一般。
“求求你,别摇了!求你别摇了!”
他跪地求饶,痛苦万分,须回果真大发慈悲,暂且放过了他。
“你定是觉得自己隐藏极好,却不想,我在你身上贴了一道追踪符,你定会问是何时都事,早在那客栈和大佛龙井之时,我与阿姐就怀疑你了。”
“可我明明已经洗白成了徐家后人,况且,我甚至还帮你们一起做局,我并未背叛你们。”
“你们那可是黑店啊,想不让人起疑都难吧?,而且你帮我们做局,难道不是因为见你的主子大势已去?”须回道,“左参军,赵大人,该你们了。”
左中照二人自树后而出,将来古五花大绑带走了。
此间事了,姜妘正打算离去,却不想被一人拦住去处,那人竟是周平喆。
姜妘不解:“周先生可还有事?”
周平喆恭敬一礼:“姜娘子,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好友,徐家家主有事相求,还望姜娘子能帮个忙,去徐家走一趟。”
他所言之徐家,姜妘不必猜,也知晓是越州五杰之一。
“既如此,等我去办些事情,再去拜会徐家。”
周平喆感激涕零:“多谢多谢!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姜妘微微点头,几人就此别过。
下山之路上,一妙龄女子正挽着周平喆胳膊。
她道:“阿爹,我们还会再见到姜姐姐吗?”
周平喆道:“或许不会再见吧,然然,你一定要记得,日后做个像姜娘子那般的好人。”
周然然点了点头:“嗯,我会的,那我们现在要去祭拜阿娘了吗?”
“嗯,我们去祭拜阿娘,还有徐世侄。”
那厢荀郎拜别二人:“周叔,然然妹子,我还要去荀家主持大局,就不能与二位同去祭奠嫂子了。”
周平喆道:“阿郎,你且赶紧去吧,我们改日再约着饮酒。”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告辞。”
三人于岔路口分离,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全然消失,唯有山间细风,吹散晨雾,透出万丈扶光来。
应天塔内,姜妘正在祈福。
此塔之中,冤魂甚重,塔中灼烧石壁之上,残留之冤魂,皆是死于此的越州五杰。
蔷薇自石缝之中开出,迎着风雪而立。
须回安安静静呆在一侧,是一把红伞模样。
“真没想到,顾家比荀家更早比鸠占鹊巢,自顾涂那一代起,顾家就已然皆是古通斯人了。”
以安魂之术,于奈何桥头种下最后一株蔷薇,姜妘才得空回复须回。
“现在想来,顾琳倒不像是古通斯一族。”
“大概是因为其体内有半数中原血统吧,不过顾家本也不是什么好人,作为在逃多年的杀人犯,也算是恶有恶报。那个古淑做梦也想不到,顾初才是周然然,若非周家那位老婆婆提前将周然然与真正的顾初调包,只怕阮淑的血脉也保不住。也还好他们并不知,阮淑并没有死,而是活了下来,将周然然生了下来。”
“徐马离正是知晓了周然然与顾初互换,那日才三人演了一出戏。”
那日大雨,曹娥江畔,顾末与徐马离,以及知晓自己身份,明白顾家恶行,意图赎罪的周然然,毅然决定上演一出假死戏码。
谁料事后顾末竟反水,反过来杀了徐马离。
至于顾末是何时知晓自己身份的,还得从撞破假顾初与徐马离幽会说起。
那日,顾末失魂落魄回府路上,碰到了正在路口等他的刘玲娘。
刘玲娘告知他真相,起初,他并不相信,可后来他发觉假周然然当真与他养母,顾家夫人长得像极了。
就那样,他成功加入了复活计划。
可顾末并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古通斯人,而他一直以为,顾初是自己的亲妹妹,因此便也断了那点心思。
谁知一年后,他的亲生母亲偷偷找上了他,当其得知顾初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而他其实是母亲与另一名古通斯人私会所生。
顾末那暗藏于底的心思,便又无法自拔地冒了出来。
于是,他杀了徐马离。
“他们真的太坏了!”须回愤愤不平,“骨子里的杀戮果真是遗传的,顾涂以越州五杰家人性命相要挟,并且以重金外加长生之术,蛊惑官府替他们说话。五杰本已妥协,他们却将人活活烧死在应天塔中,也难怪五杰后人拼了命也要让他死而复生,重新生吞活剥了他。”
“顾涂的确死得太容易了些,竟是寿终正寝。”
“所以你才助他们一臂之力?”须回凑到姜妘跟前:“否则以他们那三脚猫的神棍术法,还想复活以死之人?岂非痴人说梦!”
姜妘拍了拍他的脑袋,须回吃痛一声。
姜妘浅笑道:“你可别胡说,我可什么都没做。”
须回一脸意会:“懂懂懂,我们可没有破坏规矩,老板才抓不住你我把柄,不过我方才算了一下,这次的任务,赚了足足一百年的生命值呢!”
“这么多?”姜妘诧异,“顾琳那的生命值,不是应该只有三十年吗?”
“是三十年没错,但是啊,老板说我们这次辛苦了,就直接给加到一百年了!”
姜妘狐疑:“竟有这种好事?老板该不会是又给我们下套吧?”
“我也这么问得!老板被我问烦了,就和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去告诉姜妘,下次再如此行事就直接去阎王那报道吧。”须回学得有模有样,入木三分。
姜妘笑他那模样,像极了狐假虎威。
“我们走吧。”她起身打算离开。
须回跟着起身,问道:“我们要去何处?”
姜妘道:“自然是去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