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一缕寒风飘过,冰雪骤然而起,落于这一处小小的棺材铺后院。
“须回。”
姜妘清雅的呼唤响起,身后正在踹人的须回,须臾间便化作红伞,飘然于空中,遮住了姜妘头顶飞雪。
只见那伞下之人带上副眼镜,左手持书,右手执黑白毛笔一支,方要握笔轻轻一点,忽得想起些什么,自那书册后探出半个脑袋,问眼前恭敬之人。
“抱歉,有大半年未出任务了,差点忘了个流程。顾琳,你所求为何?”
顾琳低下头,虔诚行礼,一字一句道:“信女顾琳,所求唯有我顾家能重振门楣,我那侄女顾初腹中胎儿重生,康健长大,不至于断我顾家香火!”
祈伞者所求,若自愿付出相应的生命值代价,按理,执伞者是不可推辞的。
姜妘心算之术向来厉害,类似于祈伞者寿元收取计算,此等低阶算术,她仅需一秒。
因此从前,姜妘都是脱口而出。
可这次,却不同。
她竟算不出顾琳需付出多少生命值。
心算不行,姜妘便也不难为自己,决定转为笔算。
《执伞启示录》有一页空白,只需将祈伞者所求写于上,便会自动计算出所需生命值。
此法一向存在,只姜妘不常用罢了,毕竟等她将字尽数书写,早便心算出了结果。
可这次,姜妘书于古卷之上的笔,却始终无法着墨。
心算算不出,笔算也算不出,这实在过于反常。
那么,唯有一种可能……
“该不会顾琳所求,就算用她三世寿数作为代价,都无法抵消吧?”
须回一语道破,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因为执伞规则里,其实还藏着一条,那便是,若祈伞者所求之事,需付出之代价大于祈伞者三世之寿数,此祈伞任务,不接。
这还是姜妘头一次,遇到“不接”之任务,在往届姜妘的《执伞日记》中,此类情况亦是少之又少。
这个顾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突破执伞极限?
顾琳见姜妘皱着眉,手握毛笔,许久未有动静,不免着急。
“姜娘子?可是有什么变故?”
姜妘回神,合上了《执伞启示录》,面露柔和,道:“抱歉顾娘子,你的祈伞,我接不了。”
顾琳听后,骤然失态:“为何?为何接不了?执伞者不是有求必应吗?为何偏偏不接我的祈伞!”
姜妘冷静地看着她:“顾娘子,执伞者的确有求必应,但执伞之规则也写得很清楚,若祈伞所需代价超出祈伞者三世之寿命,不接。”
“三世?”顾琳蒙了,未曾想代价如此之大。
“是的,三世,如今看来顾娘子的执念,所需代价已经超出三世的限制,而于投胎者而言,若一世寿数清零便意味着没有来世。因此这三世限制,只是理论之结果罢了,实际上,也只有一世。所以顾娘子与其在此埋怨,不如好好想想,这两条执念之中,是否有天理不容之处。”
顾琳终于冷静下来:“姜娘子是说,我顾家门楣重振,犯了天理,顾家香火延续,更是天理难容?”
姜妘道:“虽说你可能无法接受,但事实来看,的确如此。不过……”她顿了顿,“你也可换个执念,毕竟,这是我们新出的福利。”
此言一出,顾琳那心如死灰的脸,骤然有了血色。
“多谢姜娘子多谢姜娘子!那我想恳请姜娘子帮我查清顾家受此天罚的原因,可以吗?”
她虽非纯善,但也未作恶,否则地府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许她以半魂之体行于日光之下。
虽然,她直到今日才明白此事。
姜妘重新打开书籍,微微抬眸,余光自书册移开,落于顾琳身上。
“当然可以,但顾娘子,你可想好了?可还要更改?”
顾琳重重点头:“想好了,还望姜娘子成全!”
“好。”
姜妘腕间红色琉璃微闪,眨眼间,脚下便漫出丝丝冰痕,世间万物,于此刻骤然停摆。
只见她笔尖轻轻一点,便有一页显于眼前。
一道清冷之音传入顾琳耳中。
“顾琳,越州人,雍熙二年十二月生人,天禧三年因失足坠崖而亡。所求:查清顾家受罚之真相。共收取,五十年寿数作为交换,故,其卒年为转世投胎之后二十岁那年。你,可要反悔?”
二十岁亡,死在韶华正盛那年,顾琳自然唏嘘,可她此刻心中最大,仍然是顾家。
“多谢姜娘子,顾琳,无悔。”她躬身一礼,似有哽咽。
姜妘客客气气回了一礼:“顾娘子客气了,保重。哦对了,你对你那侄子的事,可还想知道?”
顾琳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摇摇头:“等顾家之事真相大白那日,只怕我早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投胎转世了,既如此,真相是顾家的真相,而我已不是顾家人。”
她倒是,别有一番通达,这点倒出乎姜妘意料。
顾琳的魂魄回归地府,转世投胎去了,在离开的那一刻,她深深地望了地上顾末一眼。
顾末早早醒了,眼睁睁看着顾琳离开。
而她离开之时,也未再问过一句: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