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卷起刹那,村子里那开满家家户户的蔷薇尽数枯萎,花瓣零落成泥,融入千里冰封,花香渗入地府,在那奈何桥头发了芽,待到来年花开,便是陈家村人往生之时。
……
大中祥符七年,除夕。
爆竹山呼,声闻于天,洛阳城内烟火如昼,相熟亲友早早相约,共赏除夕景。
城内人影憧憧,城外倒显得冷清些,然该有的仪式总归不能少。
姜妘举着一大串爆竹,迈出小院门,抬头便瞧见沈暮在贴桃符,那岁岁平安四个大字,还是她亲笔所写。
“沈暮!贴好了吗?快下来!放爆竹了!”姜妘在下头喊着。
“好了。”沈暮从那竹梯子往下爬,谁知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
姜妘直接单手接住了他,眼见着他脸上红晕一点点泛开,大笑出声,沈暮更觉羞愧了。
“我去拿火折子。”话尤在嘴边,便已然没了人影。
他一走,姜妘笑容收敛,眸光落于一侧:“既然来了,还不现身?”
暗处走出来一位女子,那小娘子一身红衣,半眯着眼,打量的神色落在姜妘身上。
“果然是一模一样,同照镜子般。”她眼底含笑,只那笑意并非真心。
“怎么?小云娘子也想来喝杯除夕酒?”姜妘淡声道。
“你叫我小云?”那人眸光一沉,“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小水?不然同用姜妘这个名字,多少有些怪怪的。”
“随你,倘若你没事可以离开了,你的秘密我不会告诉规则,但你的结局注定。”
“是吗?难道你就不想脱离执伞者的禁锢?我可以帮你的,我能帮上一任姜妘金蝉脱壳,自然也能帮你。怎么样?和我做交易,你就可以回到你的世界。”
小云语气之中皆是蛊惑,她好似势在必得般,直勾勾面对着姜妘的眼。
可那双眼底,却一如往昔,风平浪静。
“你可真啰嗦。”姜妘淡淡道,“我今日心情不错,便不同你计较,倘若你再在此碍眼,那我不介意现在就成为唯一的执伞者,横竖有你没你都一样。”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小云恼羞成怒,可她脑海里杀念一起,便忽觉肩头一疼。
回神刹那,却只瞧见沈暮手拿弓弩,站在她前头,而她胸口赫然插着只弩箭,弩箭之深,刺穿左肩。
眼前二人并肩而立,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小暮哥哥,你居然,要杀我?”她红着眼,死死盯着沈暮。
沈暮冷冷瞥她一眼:“今日除夕,我不想杀人,但若你敢伤她,我必杀你。”
“可真绝情啊!小暮哥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的,你们……”
小云之狠话仍哽在喉,便霎那间消失在了原地,待到飞出去了百丈远,那烦人的话音才彻底从耳畔消散。
“真是吵死了。”姜妘淡淡一声,转头看向沈暮时,眼底又是柔和的笑,“沈暮,火折子取了吗?我们来放爆竹吧!”
沈暮望着那双眸子,就像是天边月般明亮,他不自觉地弯起眉眼,只柔声细语一字:“好。”
“好什么好!”须回急地跳脚,“你们放爆竹别拿我当棍子呀!别烧着本伞漂亮的衣服!”
他之所言沈暮听不见,可姜妘却听得见。
“你可是神器,凡人之火烧不着你。”
“那也不行!不行不行!”
“行得行得。”
“不行不行!”
一人一伞默声吵得不可开交。
沈暮拿着火折子,见她呆愣着,不解问之:“怎么了?”
姜妘摇摇头:“没什么!我们放炮竹吧!”
噼里啪啦声响了好一会儿,须回终究是认了命。
爆竹燃尽,院门一关,二人回到屋内,屋子里早已备好一桌酒菜,皆是沈暮忙活了两个时辰的成果。
沈暮的厨艺,姜妘见识过,此刻更是赞不绝口。
酒足饭饱后,沈暮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匣子,递到姜妘面前。
“这是什么?”姜妘欢喜着打了开来。
匣子里是一支白玉毛笔,笔身雕琢蔷薇,笔顶呈月牙状,笔尖亦是雪白。
“我见你擅长书画,这支笔是我,是我亲手做得。”
“我很喜欢!谢谢你,沈暮。”姜妘将匣子放在须回一旁,而后神神秘秘地拿出了另一个匣子,“回礼。”
沈暮惊喜极了,打开盒子时,手都在颤抖。
“这是往生符,可以保你投个好胎,来世顺顺利利,无病无灾,再不用受苦难折磨。”
“谢谢你,小水。”沈暮眼眶红了一片,小心翼翼将往生符收入衣中。
姜妘见他又要哭鼻子了,忙拉着他出了门。
今日除夕,洛阳城门大开至天明,城内城外普天同庆,除旧迎新。
街市灯如昼,姜妘一手举着花灯,一手牵着沈暮,往人群熙攘中挤。
“沈暮,我想吃糖葫芦。”方挤至河边,姜妘便瞧见了码头上的吃食。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买。”
“好!”
沈暮刚买了糖葫芦,往回瞧时,竟并未见姜妘身影,他瞬息慌了神,快步朝河边跑。
“姜妘!姜妘!”
他费劲挤出人群,疯狂唤着姜妘,可无论如何都不见那人踪迹。
“姜妘,你已经走了吗?”他蹲在地上,颓废地像只被遗弃的小狼,眼眸通红,声音哽咽。
“沈暮,我在这。”
熟悉之音骤然响起,沈暮赫然抬眸,只见眼前之人正弯着腰,笑盈盈望着他。
姜妘手上拿着两个河灯,伸至沈暮眼前晃了晃:“我去买了两个河灯,我们一起放河灯吧,听说除夕夜许下的心愿,可灵了。”
沈暮呆呆地望着姜妘,千言万语埋于心头,吐出口的也只有那一个“好”字。
好,我们一起许愿:姜妘,愿你生生世世顺遂平安长乐,还有,可不可以记得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