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两人一伞的身影离远了,陈叔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眉头皱成八字,几乎是不愿相信自己所见所闻,自家清风皎月般的姑娘,竟跟一个小白脸私奔了?还让他不要告知家里?
这事儿怎么能瞒着家里呢!陈叔纠结了足足一炷香,最终仍旧将心一横,修书一封回了城内姜家。
只是那刚飞出去的鸽子,不过半盏茶功夫便飞了回来,陈叔震惊地扯下了信,上面唯有四个大字:切莫告密。
是姜妘发现了信鸽,陈叔心中百感交集,心道他家姑娘如此厉害,总不会栽到那小白脸身上吧?想来自己真是瞎操心了。
思及此,他便不再担忧,将屋子里收拾了干净,直到所有东西都恢复原样,方才安心歇下了。
姜妘二人说走就走,却依旧在洛阳城外,并未离远。
沈暮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姜娘子为何对我这么好?”
姜妘双眉一挑,神色变化隐于暗处,回头时眼底含笑:“因为你值得呀。”
沈暮一愣,心跳猛得漏了一拍,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笑容,月光照耀下的身影,比之那日玄鸟楼初见时的仰望更为耀眼。
眼前这个瞧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有着同辈之人不曾有的冷静、豁达、稳重,但偏偏又纯真、善良、开朗。
与之相比,他就像是个活在地底,见不得光的老鼠,偏偏又因为这副皮囊,被贱卖,被凌辱,被摧毁。
为何偏偏是他要遭受这些?为什么姜妘却能如此明媚耀眼?
“沈暮?你在发什么呆呢?快进来。”
姜妘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暮方才回过神来。
只瞧见姜妘走进了一家无人的小院,院子里盖着间小屋,有一棵梅花树,树下有一块小菜园子,菜园旁有一池清水,此刻早已冻成了冰。
“这里不错吧?这可是我特意改建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姜妘说着就推开了木门,升起了炭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是不是还算干净?”
“嗯。”院落虽小,但却安静整洁,沈暮点了点头。
“腊八粥又没吃上,不过也没事,明年腊八我们定能吃上……”姜妘顿了顿,方道,“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我们要留在洛阳城外?因为马上就要年关了,我想你是洛阳人,总还是想在故乡过节的。”
姜妘何曾一口气同他解释如此多?沈暮听完后莫名又开始胡思乱想,只问她:“为何你从未问过我的过去?”
他这厢目光如火,那厢姜妘却连头都未抬,只整理着床铺,分心回道:“谁都有往事,你若想说,自不会瞒我,你若不想说,自不会告诉我。”
沈暮心底一沉,双拳紧握,藏于袖口,盯着姜妘忙忙碌碌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了,你早些休息,明早我们要去个地方。”
她说着便朝门口走去,怎料路过沈暮时,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四目相对,姜妘眼中只于困顿不解。
“这里只有一间房,外面天寒地冻,你打算去哪里休息?”
不错嘛,懂得关心人了,姜妘心中甚慰,眼底笑盈盈的满是安抚:“我不走,我搬床褥子铺在那个榻上。”
沈暮顺着她所指方向瞧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贵妃榻,不大,勉强可睡人。
他眉头一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堂堂姜家大娘子,金尊玉贵,睡那里会习惯吗?你睡床,我睡塌。”
“真不用。”姜妘拒绝道,“你还未完全恢复,我从前风餐露宿早已习惯了,你既跟着我,我堂堂姜家大娘子,哪里有让你受苦的道理?快睡吧,我都困了。”
她颇有说一不二的霸气,沈暮一时无法拒绝,那人便已然闭眼入眠,似乎已在梦乡。
他不再执拗,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
冬日夜长,自然梦多,沈暮从噩梦中惊醒时,眸光第一时刻落在姜妘身上,那人的被褥都掉在地上了。
他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将被褥捡起来,盖在她身上。
“须回,别闹。”
谁知姜妘一翻身,被子又掉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喊着须回。
这几日沈暮也明白了一些事,须回是姜妘的伞,还是个成精了的伞,此刻那把伞正靠在塌旁,好似也在呼呼大睡。
这天下的怪事多得数不清,沈暮自然也见怪不怪了。
他无奈地再次拾起被褥,正欲盖在姜妘身上,怎料那人一个翻身,险先摔下床榻,好在沈暮及时用双手接住了她。
“怎么睡着如此不老实。”沈暮无奈,抱着她到了床上。
姜妘睡觉很沉,除非是须回异动,否则绝不会醒,沈暮睡眠却很浅,浅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眼下他既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也不知怎得,就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瞧着姜妘。
他总能透过姜妘的脸,看到自己的影子,毕竟二人有三分相似。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原可以一刀了结了她,现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手中的匕首都亮了一个角,可偏那杀机却转瞬而逝,脑子里浮现的皆是这几日二人的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