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模拟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空气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混合着焦虑和油墨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带着倦怠的松弛。

校园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反而被一种更喧嚣、却也更轻快的躁动所取代——那是暑假临近前特有的、混杂着归心似箭、对漫长假期的憧憬、以及成绩揭晓前最后忐忑的复杂情绪。

黑板旁的倒计时牌终于翻到了个位数，鲜红的数字像最后的警铃，却也预示着漫长刑期的尾声。老师们讲课的节奏明显放慢，更多地开始总结归纳、梳理框架，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临别前的温和与叮嘱。

课间和午休时，讨论考题和对答案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暑假旅行、补习班、打工计划、或者仅仅是“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兴奋低语。

苏欣遇走在这样喧嚣而轻快的空气里，心境却有些奇异的游离。模拟考结束的轻松是真实的，对暑假的期待也隐约存在，但心底那片更深处，却盘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空茫，像夏日骤雨初歇后，空气中残留的、潮湿而闷热的寂静。

她知道，这空茫的源头，是斜前方那个依旧安静的身影，和即将到来的、长达两个月的分离。

许研看起来……似乎比考前更沉默了一些。不是那种带着痛苦和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将全部能量都内收起来的平静。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听课，记笔记，偶尔看向窗外。

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与周遭沸腾暑假气氛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像一座即将沉入水底的岛屿，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边界，准备迎接一段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时光。

那杯水，依旧是连接他们之间最稳固的桥梁。苏欣遇每天续水时，动作越发流畅自然。而许研喝水时，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教室里兴奋讨论假期计划的同学，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仿佛那些喧嚣的假期计划，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他无关。

苏欣遇的心，因为他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隐约透出的孤寂，而微微发紧。

他的暑假会怎样度过？是继续把自己关在东区那个小屋里，与书本、药物和那些沉重的记忆为伴？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安排？她发现自己对他暑假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未知带来隐隐的不安。

这天下午，是暑假前最后一周的周一。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老张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强调着假期安全、学习不能完全放下、注意社会实践等等老生常谈。

底下的学生早已心不在焉，纸条在课桌下悄悄传递，眼神兴奋地交流，书包里似乎已经装好了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的灵魂。

苏欣遇也有些不专心。她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香樟树叶上，思绪飘忽。

暑假……两个月。

见不到他了。那些静默的温水，无声的纸条，偶尔交汇的目光，还有那三声救命的叩击……所有这些构成了她过去几个月生活重心的东西，都要暂时中断了。

心里那点空茫，渐渐扩大，变成一种清晰的、带着涩意的失落。她甚至开始不切实际地想，如果……如果暑假也能偶尔“偶遇”就好了。图书馆？他还会去吗？东区……她可以去那边逛逛吗？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不行，太刻意了。

而且，暑假的图书馆和东区，对她而言是陌生的领域，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也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在假期里被打扰。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讲台上的老张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清了清嗓子，说：“好了，假期安排和注意事项就说到这里。最后，还有一件事。”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抬起头。

老张从讲台上拿起一叠打印好的纸张：“学校为了鼓励学有余力的同学提前接触大学相关内容和科研思维，暑期和本市理工大学合作，开设了一个为期两周的‘中学生前沿科学探究夏令营’，主要是数理方向，有一些讲座、实验和小组项目。名额有限，需要申请和简单面试。有兴趣、且上学期期末和这次模拟考成绩都还不错的同学，可以考虑一下。报名表和具体信息在这里，有需要的同学下课来拿。”

说完，他将那叠报名表放在了讲台边。

夏令营？理工大学？数理方向？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动。这听起来……像是许研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以他的成绩和能力，申请上应该没问题。他……会去吗？如果他去的话……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种新的、带着微弱希冀的期待所取代。

如果他也去，哪怕不是同一个小组，哪怕只是在同一个校园里，能偶尔看到他的身影，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似乎也比整整两个月杳无音讯要好得多。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

许研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讲台边那叠报名表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思绪在流动。

他看了那叠表格几秒钟，然后，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书本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沉。他好像……不感兴趣？还是有什么顾虑？

下课铃终于响起，教室瞬间沸腾。同学们欢呼着冲向讲台，争抢着报名表，或者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假期的具体计划。老张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

苏欣遇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追随着许研。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然后……他站起身，朝着讲台的方向走去。

苏欣遇的心跳，倏地加快了。

许研走到讲台边，人群稍微让开了一些。他伸出手，从剩下的几张报名表中，抽走了一张。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他拿了！他拿了报名表！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苏欣遇心里那点失落和不安，让她几乎要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

她强忍着激动，看着许研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转身，朝着教室后门走去。他的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拿了一张普通的通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欣遇才猛地回过神。她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边。

还好，报名表还有剩。

她拿起一张，指尖微微颤抖。纸上是详细的夏令营介绍、申请流程和注意事项。时间就在暑假开始后的第一周，持续两周，地点在理工大学校区，提供住宿，但本市学生也可以走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申请条件——“上学期期末及本学期模拟考数学、物理、化学单科成绩原则上不低于XX分，总排名年级前XX%……”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自己的成绩，似乎……刚刚够线？但肯定不如许研那么有把握。而且还有面试……

一丝犹豫掠过心头。但紧接着，许研学拿起报名表的画面，和他可能会出现在夏令营校园里的可能性，像一剂强心针，给了她巨大的勇气。

不管了！试试看！就算最后没选上，至少她尝试了。而且……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