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欣遇注意到，在他低头从书包里拿书时，目光似乎在那放着纸盒和卡纸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碰触，但最终只是拿出了课本，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

他没有拿出来。没有在教室里打开。

苏欣遇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以他的性格，确实不太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查看这样一份略显特殊的“礼物”。也许，他会等到放学后，独自一人时再看。

然而，下午第一节课刚上课不久，就在物理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图的间隙，苏欣遇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许研那边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然后，他的手，极快、极轻地伸进了书包侧袋，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样东西，握在了掌心。那东西很小，在掌心几乎看不见。

是那盒薄荷糖。

苏欣遇的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

许研学将握着糖的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依旧用身体挡着。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翻开物理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认真听课。

但苏欣遇看到，他握着糖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推开了铁质糖盒的盖子，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咔”声。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握着糖的手极其迅速、不着痕迹地靠近唇边，将一颗糖送入了口中。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两秒，如果不是苏欣遇一直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他吃了。在课堂上，在她面前，他吃了她送的糖。

而且，是薄荷味。提神。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悸动和难以言喻的甜蜜暖流，瞬间冲垮了苏欣遇心里那点忐忑和失望，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笔记，生怕泄露了眼中过于汹涌的情绪。

原来他发现了。他不仅发现了，还以这种极其隐蔽、却只有她能懂的方式，给出了回应。他接受了她的糖，和她那句“提神”的留言。他甚至……在课堂上，在她目光可及的范围内，用了它。

这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亲密的确认。他在告诉她：我收到了。我用了。我懂你的意思。

接下来的半节课，苏欣遇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许研学那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喉结几不可查地、因为含化糖粒而轻轻滚动……心里那片湖，被温柔的春风吹拂，漾开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漪。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苏欣遇收拾着东西，看到许研也站起了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腰，从书包主袋里，拿出了那个素色的纸盒，和那张浅灰色的卡纸。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将卡纸拿在手里，低头看着。

苏欣遇的心又提了起来，放慢了收拾的动作。

许研看着卡纸，看了大约十几秒钟。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明确的肯定或感谢，更像是一种……看到了，知道了，在思考的表示。

接着，他将卡纸对折，小心地放进了自己校服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个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着那个未打开的纸盒，背起书包，转身离开了教室。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苏欣遇一眼。

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他那个将卡纸放入胸口的动作，而再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他放最私密、最重要东西的地方吗？他之前放过她画的大拇指便利贴，现在，放了她写着名字和留言的卡纸。

一股酸涩而汹涌的暖意，冲上她的喉咙，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站在渐渐空下来的教室里，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是她送的。他收下了，不仅收下了笔和糖，还收下了那张带着她名字和心意的卡纸，并且，将它放在了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这不再仅仅是静默的交换，也不再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郑重的……接纳和回应。

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分享着这个初夏午后，两个少年之间，那不足为外人道、却足以照亮彼此一整个青春的秘密。

日子依旧向前，学业依旧繁重。

但在那杯每日准时出现的温水之下，在那静默的纸条往来和心有灵犀的细微互动之下，有些更加深沉、更加牢固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破土，向着阳光伸展出稚嫩却坚韧的枝条。

寻常日子，暗流已成了明澈的溪水，温柔而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