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浑然不觉。
苏欣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他需要休息,需要更温和的环境,而不是坐在这里硬撑。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班会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老张前脚刚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东西,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哀嚎一片。
许研没有立刻动。他依旧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单手撑着额角,闭目养神。脸色依旧很差,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欣遇也磨蹭着收拾东西。她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变成了焦灼。他这个样子,能自己走回东区吗?晚上会不会发烧?
她想起自己书包里,好像还有一盒上次买的、独立包装的感冒冲剂,是之前自己有点着凉时妈妈塞给她的,她一直没喝。还有几包纸巾。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将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盒冲剂和纸巾。她看了看周围喧闹着离开的人群,又看了看许研微微颤抖的、撑着额角的手。
不能再犹豫了。
她将冲剂和纸巾悄悄攥在手心,然后背起书包,假装自然地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经过许研座位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直视前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但在与他座位平行、身体恰好挡住后方大部分视线的瞬间,她的手腕极其轻微、极其迅速地向下一垂。
那盒感冒冲剂和两包纸巾,从她虚握的掌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许研摊开的物理书页上,紧挨着他握笔的手。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微风,自然得如同只是路过时衣角带落了东西。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快步走向楼梯口。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因为紧张和刚才大胆的举动而微微发烫。他会看到吗?会接受吗?还是会觉得她多事,甚至……再次觉得“无聊”?
她不敢在门口停留,快步下了几级台阶,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才停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耳朵却竖起来,仔细聆听着楼上教室门口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听到了极轻的、缓慢的脚步声,从教室门口传来,朝着楼梯口走来。
是许研。他出来了。
苏欣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上方的楼梯平台处,停顿了一下。
她能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隐约看到他一小片深蓝色的校服衣角。他站在那里,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楼下走来。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比刚才似乎稳了一些。
苏欣遇连忙转身,假装刚走到这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她能感觉到,许研就走在她的身后,隔着大约四五级台阶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微风拂面,带着晚春的暖意。校园里依旧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喧闹而充满生机。
苏欣遇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朝着校门口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研也恰好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了班会时的不适和涣散,只剩下深沉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柔软的暖意。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很深。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
但苏欣遇看懂了。他在说:收到了。谢谢。
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眼眶,因为这无声的接纳和肯定,而微微发热。
她也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明亮的弧度。然后,她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同样没有言语。
夕阳下,校门口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但在这片喧嚣的背景中,他们之间那片小小的、静默的空间里,仿佛有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形却坚韧的、连接着彼此的丝线。
许研学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朝着东区的方向,慢慢走去。夕阳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喧嚣的街道上。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片因为整个下午的担忧而泛起的波澜,终于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宁静。
她知道,明天,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依旧会出现在他的桌角,被她续满温度刚好的水。
日子还长,温水依旧。
而有些东西,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静默陪伴、无声交换和心有灵犀的细微互动中,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吸收着这点滴的暖意和水分,悄然而坚定地,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