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座位,握着手里温热的水杯,心里有些犹豫不决。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虎精神抖擞地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讲解新学期第一个重要知识点——立体几何中的空间向量。
内容抽象,公式繁多,底下一片哀嚎。苏欣遇努力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
讲到一道关于法向量求二面角的例题时,张老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空间图形,标出一堆点和向量,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视全班:“这道题,关键是要找到这个平面的法向量,以及如何判断二面角是锐角还是钝角。谁来试着说说思路?”
教室里一片寂静。新学期第一课,又是难点,没人敢轻易出头。
张老虎的镜片后闪过一道光,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
“许研,”他点名,语气平淡,“你来说说看。”
苏欣遇的心提了一下。她看向斜前方。
许研学缓缓站起身。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脸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看黑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开学的、未完全打开的沙哑,但吐字清晰,语速平稳。
他没有复述题目,而是直接切入核心:“可以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用向量叉乘求法向量。判断二面角,比较两个法向量夹角与二面角的关系,注意方向。”
言简意赅,直击要害。甚至补充了容易出错的“方向”问题。
张老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是认可的:“嗯,思路正确。坐下吧。大家注意,许研同学提到的方向判断是关键,考试时不要忽略……”
许研依言坐下,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仿佛刚才的起身回答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苏欣遇注意到,在他坐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轻轻吸了口气,眉心也微微蹙了一下,虽然那蹙起的痕迹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不舒服吗?是因为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动作?还是别的什么?
苏欣遇的心又揪紧了。但许研学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听课,记笔记,仿佛无事发生。
上午的课程在紧张和新奇中度过。课间,同学们互相借阅假期作业“参考”,讨论着新老师的风格,抱怨着课程的难度。教室里始终弥漫着一种热闹而忙碌的气息。
许研依旧是那个热闹之外的孤岛。他几乎不离开座位,不去小卖部,不参与任何闲聊。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只有在他的同桌偶尔低声问他借个橡皮或问个简单问题时,他才会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苏欣遇一直留意着那个空保温杯。它始终静静地立在那里,无人问津。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前的大课间,她看到许研学终于伸手拿起了杯子,拧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自然是空的。
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将杯子原样放回桌角,没有起身去接水的意思。
是因为懒得动?还是因为……他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让苏欣遇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看着那个空杯子,又看看许研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犹豫变成了焦灼。
最终,在上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冲向食堂的混乱时刻,苏欣遇做出了决定。
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趁着人群涌动、无人注意的瞬间,快步走到许研的座位旁。她的心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烫,但她强迫自己动作流畅自然。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看许研,甚至没有停顿,拿起杯子后,便转身,朝着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
她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追随着她,但她不敢回头。她走到饮水机旁,拧开水龙头,先用热水将杯子内外快速烫洗了一遍,然后接了大半杯温水。指尖试了试温度,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烈的心跳,然后拿着接满水的杯子,转身往回走。
教室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许研还坐在座位上,没有收拾东西,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他的侧脸在午间明亮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
苏欣遇走到他座位旁,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重新变得沉甸甸、温热的保温杯,轻轻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紧挨着他的数学书。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许研一眼。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无关紧要的顺手之举。
直到走出教学楼,走到喧闹的食堂附近,苏欣遇才敢停下来,靠在路边的香樟树干上,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脸颊滚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那大胆的举动。
她做了。在教室里,在那么多可能的注视下,她拿起他的杯子,接满了水,又放了回去。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多事?越界?还是会像在图书馆里那样,沉默地接受?
她不知道。但至少,那杯水不再是空的了。至少,在那个他可能需要、却又没有主动去获取的时刻,她递上了一点温度。
这就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做了自己想做的、能做的事。
苏欣遇直起身,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朝着食堂走去。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空气里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少年人嘈杂的欢声笑语。
新学期开始了。
那些在假期里悄然滋长的、静默的、带着温度的习惯与牵挂,似乎也随着新学期的钟声,一起被带回了这间熟悉的教室,在这片依旧喧嚣、却也充满未知的新天地里,悄然延续,默默生长。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那杯水是满的,是温的。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似乎就再也无法轻易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