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和她上次看到时差不多,积了些粉笔灰和杂物,她之前放的最后那盒润喉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灰尘。
她正要关上抽屉,指尖却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藏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不是粉笔,也不是板擦。
她的心轻轻一跳,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样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本很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苏欣遇的心跳瞬间加速。这个笔记本……很眼熟。不是她之前发现的那本写满“监控”的,那本更厚,颜色更深。这本要薄很多,但封面那种深蓝的色泽和硬壳的质感……
她认得这个笔记本。这是许研常用的那种,他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做私人笔记。
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联想到这个抽屉曾经的“特殊意义”,苏欣遇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捏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要打开看看吗?
这个念头像魔鬼的诱惑。她知道,未经允许翻看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尤其是许研这样界限感极强、秘密重重的人。这很可能再次触怒他,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默契彻底摧毁。
可是……它出现在这里,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意义”的地方,真的只是巧合吗?
而且,他之前那些痛苦的呓语,那些关于“监控”“十年”“噩梦”的碎片,依旧像谜一样萦绕在她心头。这本笔记本里,会不会有更多的线索?关于他的痛苦,关于那个雨夜,关于……他们之间这诡异的联系?
理智和情感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最终,对许研处境的担忧,和那丝难以按捺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她需要知道更多。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能让她更好地理解他,或许……也能更好地帮助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缓缓掀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
再翻一页。
依旧是空白。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空的?或者,只是他废弃不用的本子?
就在她准备合上时,手指翻过了第三页。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这一页,不再是空白。
上面有字。
不是工整的笔记,也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种极其凌乱、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字迹,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黑色的墨水洇染开来,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涂抹,形成一团团浓重的污迹。
而写满整页纸的,只有一个词,以各种大小、各种角度、各种扭曲的姿态,重复了无数遍。
那个词是——
「监控」
监控?!
苏欣遇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什么意思?什么监控?谁在监控?监控谁?
她猛地往后翻了一页。
依旧是满页的「监控」,字迹更加狂乱,有些“监”字的最后一竖甚至划破了纸面,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无法抑制的惊惧和愤怒。
再往后翻。
还是「监控」。
「监控」。
「监控」。
整整四五页,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这个词。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呐喊,又像是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留下的痕迹。
苏欣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笔记本几乎要从她手中滑落。她死死地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绝不是普通的笔记!这更像是……某种心理崩溃状态下的产物!是许研的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他为什么会写这些?他……在害怕什么?被什么监控?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入她的脑海。
难道……那个雨夜,她的死,不仅仅是意外?难道许研知道更多内情?难道他痛苦的根源,不仅仅是她的死亡和自责,还有……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他才写下“别再去那里”?所以才会有PTSD?所以才需要吃药?所以才如此警惕、如此抗拒与人接触,甚至包括她?
所以……他才反复写下「监控」这个词,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梦魇?
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苏欣遇浑身发冷。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中撬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窥见了其中翻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后翻。
在几近癫狂的“监控”之后,字迹忽然变得极其微小、工整,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与前面的狂乱形成了鲜明而诡异对比。
这些工整的小字,记录着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
「10月17日,周三,晴。第三节课间,图书馆二楼西侧窗边,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看报纸,停留25分钟。」
「10月20日,周六,阴。下午3点,新华书店哲学区,黑色背包,翻看《存在与时间》,未购买,离开时在门口接电话。」
「10月23日,周二,雨。晚自习后,校门口对面便利店,买烟,与店主交谈约3分钟。」
「10月26日,周五,多云。放学路上,距离约50米,蓝色电动车,车速缓慢,与我保持同步约两个路口后拐弯。」
这些记录,没有主语,没有说明。但苏欣遇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在……记录被跟踪?被监视?
记录的对象,似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穿着打扮不同,出现地点不同,但行为模式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巧合”。
记录的笔迹是许研的。她认得出来,尽管刻意工整,但那转折处特有的棱角,不会有错。
他不仅知道自己可能被监控,还在反监控?记录这些人的行踪?
为什么?这些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那个雨夜又有什么关系?
苏欣遇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讲台上,才能勉强站稳。手里的笔记本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不再是日记式的记录,而是一些更加杂乱的内容:
画着潦草的地图,标注着一些街道和建筑,其中一条路被反复圈出,旁边写着「老街—废弃工厂—危险」。
一些化学分子式,旁边潦草地写着「副作用?剂量?」、「耐受性?」。
零星的、不成句的词语:「幻觉?」、「声音?」、「记忆可信?」。
还有一张简易的、歪歪扭扭的时间轴,从「十七岁」开始,延伸到「二十七岁」,在「二十七岁夏末」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浓黑的叉,旁边标注着「雨夜,事故,不可改变?」。而在更后面的某个时间点,又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干预?变量?」。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是一张巨大拼图的零散部件,混乱,无序,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苏欣遇勉强能看懂一部分——他在研究药物?他在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在尝试寻找改变“雨夜”的方法?他在计划着什么?
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和令人心悸的未知。
她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不再是之前的狂乱或工整,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力竭后的平静笔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句话是:
「他们还在看。必须更快。」
“他们”是谁?
“看”什么?
“更快”地做什么?
苏欣遇猛地合上了笔记本,像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了抽屉深处。她背靠着冰冷的讲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布满了冷汗。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教室里,空气中尘埃缓缓浮动。
但苏欣遇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以为自己窥见了许研痛苦的一角,却没想到,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水面之下,是更加黑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
监控,跟踪,药物,记忆,时间轴,干预……还有那个指向明确的“他们”。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许研到底在经历什么?他背负的,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秘密和重担?
而她,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的一角,现在该怎么办?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继续她那自欺欺人的、送送温暖小礼物的“守望”?
还是……
苏欣遇缓缓滑坐到讲台边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从看到这本笔记本开始,从窥见那些令人窒息的秘密开始,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仅仅提供一点润喉糖和暖宝宝的、小心翼翼的“守望”状态了。
许研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凶险。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片黑暗的边缘。
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