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枉在客厅扯闲篇的时候，甘蔗像道金色的闪电，滑进门缝里。

门内和它记忆中一样漆黑幽静，厚实密闭的窗帘把房间里遮盖得阴森潮湿，飘窗旁放着约有半人高的玻璃箱，甘蔗怀念地绕箱一圈。玻璃箱里另外一只活物慢吞吞地睁开眼睛，老鳖望见甘蔗，慢半拍地张开嘴：

“12168？”

12168是甘蔗的曾用名，甘蔗扭动身子，惊喜地回到：

“14138？你、你还活着！”

14138同样修成了妖身，但它们这种只生出了神志的妖属于最底层的小妖，除了和同类说说话，其余地方和普通野兽并无区别。甘蔗一直以为那天14138和它一起被杀了，骤然知道好友还活着，甘蔗开心地晃了晃尾巴。

然而14138看上去并不像甘蔗这样开心，它看出来甘蔗是妖魂了：

“你还回来，干嘛？死都死了，好好，投胎去。”

“我来和主人告别的，”甘蔗小声说，“我的执念就是这个，我要解决了执念才能投胎……不然就要魂飞魄散了。”

老鳖绿油油的脸上缓缓展现出震惊的神色，它用尽最大努力急切地说道：

“那么，你不能，和主人，说话。”

为什么？甘蔗刚要问出口，馒头似的被子动了动，床“嘎吱”一声响，馒头塌陷。

陈芊醒了。

“我就是和她告个别！放心，马上就走！”

甘蔗匆匆扔下一句，腹部的鳞片快速闪动，它顺着冰凉的瓷砖爬到床脚，却被木质床架绊住，怎么也爬不上去。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陈芊坐在床上晃了两晃，似乎是听见客厅传来的交谈声，她准备下床。

陈芊刚醒要出门洗漱一番，给她看见言枉就麻烦了，甘蔗心一横，反正它现在不是壮得可怕的本体形态——它看准陈芊脚踩上地面的时机，猛地俯冲过去。

陈芊腿上一凉，她愣了愣，低头看向脚踝，而后便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般，重新跌坐进床上。因为惊恐，她浑身僵直，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东西，然而甘蔗清脆的童声先一步在她耳旁响起：

“主人，我回来找你啦。”

“啊——！！！”

正和言枉交谈的老两口被房间里传来的惨叫打断话语，顾不上言枉，陈母展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健步如飞，她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前，熟练地拧开插在房门锁上的钥匙：

“芊芊！怎么了、什么事！”

“拿走、拿走！”陈芊被长发遮盖的面容惊惧无比，她的小腿不断蹭着床沿，试图把甘蔗蹭下去，像是要蹭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这条蛇拿走！！滚啊！！！”

言枉心里“咯噔”一声，她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甘蔗的原型只是一条小臂长的细细的玉米蛇，第一次见面那种巨大形态是被法阵催发后妖化后的形态，甘蔗和陈芊见面，为了节省法力，应该用的是原型。就算在晚上出现……言枉扪心自问，如果是她养的那只小蛇来找她，她会怎么做？

一个养蛇多年、珍惜宠物的十五六岁少年根本不会被吓得转身就跑。

除非——根本就是她心里有鬼！

言枉要起身，脚踝处的钝痛却牵扯住她的动作，言枉“嘶”了一声。

所以她讨厌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

房间里的惨叫还在继续，陈母把吓呆在陈芊腿上的甘蔗扯了下来，狠狠地向外摔去。甘蔗在空中飘飘荡荡的，言枉一瘸一拐地伸手把它接住，她正想要道歉，陈芊却像发了疯一般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它还在！！为什么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陈母陈父眼神如粹了毒般盯着言枉，两人已然认定了罪魁祸首，尖利的谩骂从两人口中吐出。言枉忍了又忍，她陪着笑脸，忍着脚踝的抽痛向外走，身体戒备着，生怕二老抄起柜子上的花盆把她砸个头破血流。

先走为上。

然而就在这时，被言枉捧在怀里的甘蔗突然开始抽搐，甘蔗痛苦地浑身颤抖着，叫骂唤回了它的记忆，甘蔗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言枉耳边响起：

“我、我想起来了！”

“你……甘蔗！”

怀里的妖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膨胀起来，瞬间便挣脱言枉的怀抱。几重声立体环绕式地响彻言枉脑袋周围，言枉晕头转向，没把甘蔗拉回来，她心下一惊，手伸出去，却只摸到了甘蔗的鳞片。

偏偏这时候上司还不省心：

“言枉？你在喊什么？”

“大人！”言枉深吸一口气，冷静说道，“工作上出了点意外——你有没有什么那种能设置结界消除记忆的法术？我急用！”

没有的话就滚吧，现在没空跟您调情。

言枉试着调用戒指里的法力，却没有成功，甘蔗像是丧失神志，在陈家惊恐的尖叫声里，它迎风便长，转眼间已有了水桶般粗细，十几米宽长，如同不可名状之物般盘踞在客厅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