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灶君感觉到,礼堂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几个真正的学者听得津津有味,但黑衣男人和他的同伴们,表情越来越严肃。
研讨会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林教授走过来,低声对梁灶君和高狸奴说:“你们先走。从侧门。”
“怎么了?”梁灶君问。
“有人问起你们,”林教授的表情有些凝重,“问那两个年轻女孩是谁,为什么对民俗学这么感兴趣。问话的人……看起来不像学者。”
梁灶君看向高狸奴,后者点了点头。
“好,我们先走,”高狸奴说,“您也小心。”
她们快速收拾东西,从礼堂侧门离开。侧门外是一条小巷,连接着校园的另一条路。雨后的空气湿润,巷子里很安静。
但没走几步,高狸奴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梁灶君问。
高狸奴没说话,只是把梁灶君拉到身后,目光盯着巷子深处。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那个黑衣男人。
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他的信息素依然是一片空白,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气息都隔绝在外。
“高狸奴小姐,梁灶君小姐,”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吗?”
高狸奴把梁灶君护得更紧了:“有事吗?”
“只是想聊聊,”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关于你们最近在青云巷做的事,关于你们的能力,关于……你们的身份。”
梁灶君的心跳加速。他能说出青云巷的事,说明已经调查过她们了。
“我们没有什么身份,”高狸奴平静地说,“只是对民俗学感兴趣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解决‘执念显化’事件,”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普通人不会有你们这样的信息素契合度。普通人……不会让‘无光者’感兴趣。”
他承认了。
高狸奴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光者……你们想做什么?”
“观察,记录,评估,”男人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们不相信超自然,但我们相信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我们的目标是……理解这些现象,控制这些现象,最终,让它们不会干扰正常的世界秩序。”
梁灶君突然开口:“你们在吸取那个学生的能量,那也算‘不干扰’吗?”
男人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一丝微小的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能感觉到?”他看着梁灶君,“有趣。看来资料没错,灶君一族的感知能力确实特别。”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展示。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但在高狸奴的缘线视觉中,梁灶君能看到她突然绷紧的身体。
“他在展示‘线’,”高狸奴低声说,“他能看见缘线,但……是黑色的。不是自然的颜色,是被污染的颜色。”
男人点头:“没错,我能看见。但我看见的,是混乱,是异常,是这个世界不该有的东西。你们的‘缘’,你们的‘连接’,你们的‘能力’……都是异常。需要被纠正,或者……消除。”
最后一个词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梁灶君感到刺骨的寒意。
“你们凭什么决定什么正常什么异常?”高狸奴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凭你们看不见,不理解,就认为不该存在?”
“就凭我们代表了大多数,”男人说,“大多数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这些‘异常’干扰生活。他们需要稳定,需要秩序,需要一个……没有神秘的世界。”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她们只有三米了。
“我们今天只是接触,不是行动。但请记住——你们被关注了。你们的能力,你们的行为,你们的……‘结合’,都在我们的观察范围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扔在地上。卡片是纯黑色的,只有一行白色小字:无光者观察局。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们,”他说,“如果愿意配合研究,我们会提供保护。如果继续……干扰秩序,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
说完,他转身,走入巷子深处的阴影,消失不见。
梁灶君和高狸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雨后的冷风吹过小巷,带来刺骨的寒意。
高狸奴弯腰捡起那张黑色卡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知道,”梁灶君的声音有些颤抖,“知道我们的一切。”
“但他们不理解,”高狸奴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他们只能看见表象,看不见本质。他们看见‘异常’,看不见‘守护’。”
她拉着梁灶君快步走出小巷,来到明亮的大街上。午后的阳光刺眼,车流人潮,熟悉的日常景象让人稍稍安心。
“我们先回书店,”高狸奴说,“那里安全。”
回到梧桐街17号,推开书店的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面包立刻迎上来,蹭着她们的腿。米粒从窝里探出头,“吱吱”叫着。
梁灶君抱起米粒,感受着它小小的身体传递的温暖和生命感。
“它们的世界那么简单,”她轻声说,“没有阴谋,没有威胁,只有吃饭、睡觉、囤粮、和彼此依偎。”
高狸奴关好门,拉上窗帘,打开了所有的灯。
“我们的世界也不该那么复杂,”她说,“我们只是想守护一些东西,想过平静的生活。”
她走到梁灶君面前,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听着,灶君,”金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无光者只是阴影,不是全部。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人理解我们,支持我们。林教授,吴老先生,孙学者,赵老太太……他们都是。甚至陈老,也是。”
“但他们能做什么?”梁灶君问,“无光者看起来……很有组织,很有力量。”
“力量不只有一种形式,”高狸奴说,“他们的力量是控制,是消除。我们的力量是连接,是守护。也许我们人少,但我们不孤单。”
她把梁灶君拥入怀中。不是刚才在窗前那种温柔的拥抱,而是坚定的、保护的拥抱。
“我们会一起面对,”她在梁灶君耳边轻声说,“就像百年前念卿和月华面对战乱和非议一样。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梁灶君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个拥抱里。高狸奴的烤面包信息素温暖地包裹着她,她的谷香信息素也不自觉地溢出,与之交融。
蜜糖味的谷香,和温暖的面包香,在空气中交织成完整的、家的气息。
面包走到她们脚边,蹭着她们的腿。米粒跳到高狸奴肩上,用小脑袋蹭她的脸颊。
小小的守护者们,用它们的方式,表达支持。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梧桐街渐渐染上黄昏的颜色。
阴影已经出现,但光依然存在。
而且,光会一直存在。
因为在这个家里,有炉火,有粮食,有猫,有鼠,有彼此。
还有,百年前就许下的,守护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