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易感期提前的炉火
第七次踏入夜话书店时,梁灶君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
那股熟悉的、温暖如刚出炉面包的香气今天异常浓郁,几乎盖过了书店里纸墨与旧木的沉厚味道。香气不再只是温暖,而是带着某种焦灼感,像面包在烤箱里多烤了三分钟,表皮过于酥脆,内里却依然柔软。
梁灶君推开门的动作顿了顿。
书店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翻书声,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落地窗的百叶窗半合着,阳光被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高小姐?”梁灶君试探着唤道。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涌动,浓郁得几乎实质化。作为一个Omega,她的本能开始报警:这是易感期的气息,一个Alpha的易感期,而且状态不太稳定。
谷香味信息素本能地升腾起来,像一层薄纱包裹住自己。梁灶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本能的恐惧。她的理智在说:高狸奴不是那种会失控的Alpha,至少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相信这点。
但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
“我在这里。”
声音从二楼传来,比平时更加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梁灶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帆布包,脱下鞋子——这是书店不成文的规矩,踩上木楼梯时要尽量轻。她赤脚走上楼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
二楼比一楼更暗。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高狸奴蜷在窗边那张旧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当梁灶君走近时,她抬起眼睛,金棕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深夜里的猫眼。
“你的……易感期?”梁灶君停在五步外,声音放得很轻。
高狸奴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提前了……大概一周。”
“需要抑制剂吗?我可以帮你去买——”
“用了,”高狸奴打断她,声音干涩,“效果……不太好。”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抱枕,指节发白。梁灶君能看到她脖颈处腺体附近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Alpha信息素过度分泌的标志。
“为什么会提前?”梁灶君问,同时小心翼翼地在沙发对面的地毯上坐下。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不会太过侵入对方的个人空间。
高狸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最近作息乱了。”
梁灶君想起,自己这周来了书店四次,每次都待到打烊。高狸奴虽然没说,但每次都陪着她,泡茶、找书、讨论问题。原本严格的“酉时开门,子时打烊”的作息,因为她而有了微小的变动。
愧疚感涌上来。
“对不起,”梁灶君低声说,“我不该总是来打扰……”
“不是你的错。”高狸奴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易感期提前有很多原因。天气变化、压力、或者……”
她顿了顿,金棕色的眼睛看向梁灶君:“遇到了特别的信息素。”
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灶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鼓膜。她的谷香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这次不是薄纱,而是像被打翻的谷仓,干燥清甜的谷物气息弥漫开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谷香与烤面包的焦灼香气相遇时,那股焦灼感开始减弱。就像往过热的面团上撒了一把面粉,温度被吸收,质地被调和。高狸奴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你的信息素……”她喃喃道。
“怎么了?”梁灶君紧张地问,“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可以退远一点——”
“不,”高狸奴伸出手,不是去拉梁灶君,而是悬在半空,像是要触碰空气中交织的信息素,“恰恰相反。”
她闭上眼睛,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她的表情不再是痛苦,而是某种……确认。
“谷物的清香,”她轻声说,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歌,“可以安抚过热的炉火。这是真的。”
梁灶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高狸奴的状况在好转。潮红在褪去,紧绷的肌肉在放松,信息素中的焦灼感被谷香中和,重新变回温暖的面包香气。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梁灶君问,声音比刚才更靠近了些。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挪到了沙发边,距离高狸奴只有一臂之遥。
高狸奴睁开眼睛,金棕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注视着她。
“留在这里,”她说,“就这样……留在这里就好。”
这是一个近乎脆弱的要求。梁灶君从没见过这样的高狸奴——那个总是优雅从容、掌控一切的高狸奴,此刻像一只在暴雨中找到屋檐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地请求庇护。
“好,”梁灶君说,“我不走。”
她盘腿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装作要看书。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的Alpha身上,集中在空气中交织的两种信息素上。
时间缓缓流逝。
梁灶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她只知道,高狸奴的呼吸逐渐平稳,信息素浓度开始下降,从失控边缘回到可控范围。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移动,光带在地毯上缓慢爬行。
当光带即将触碰到梁灶君的脚踝时,高狸奴突然开口:
“小时候,每次易感期,外婆都会给我做一种点心。”
梁灶君抬起头。
高狸奴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用炒熟的小麦粉,加蜂蜜和核桃碎,捏成小团子。她说,谷物最懂炉火的脾气,能安抚不安的火焰。”
“那是……灶君一族的配方?”梁灶君小心翼翼地问。
高狸奴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灶君一族?”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次是因为别的原因。
梁灶君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咬住下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外婆姓梁,叫梁桂枝。她去世前,告诉我关于‘灶君血脉’的事,说我们家有守护家宅的使命。但她没说完就走了……”
她顿了顿,看向高狸奴:“你知道灶君一族。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反应就很特别。你熟悉外婆的米糕配方。高小姐,你……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长久的沉默。
然后,高狸奴缓缓坐直身体。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我外婆姓高,叫高念卿。”她说,“她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姓梁的故人,擅长用谷物制作安抚Alpha易感期的食物。她说,那是‘灶君’的能力。”
梁灶君的心跳加速:“那本笔记……能让我看看吗?”
高狸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向书架深处,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盒子很旧,深褐色,表面有精美的木雕花纹——仔细看,是猫和鼠的图案。
她打开盒子,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梁灶君。
“只能在这里看。”高狸奴说,“这是外婆的遗物。”
梁灶君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娟秀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守夜人高氏第七代,高念卿,与灶君梁氏月华,于辛亥年冬结为伴侣。猫鼠相合,日夜得全。”
她快速翻阅,看到食谱、符咒、民间传说记录,还有……照片。老照片里,一对年轻夫妇并肩而立,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猫,男子手中托着一只仓鼠。
照片背面写着:“念卿与月华,于老宅前。”
梁灶君的手指开始颤抖。
因为照片里的女子,眉眼间有高狸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