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很突然，像一颗石子砸进伊莱平静而灰暗的生活。

特里连着好几天没出现。琳达对此嗤之以鼻，断定那个“满嘴跑火车硬不起来的骗子”大概终于滚蛋了。

但就在周五傍晚，特里猛地推开了公寓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看这个！”他把纸拍在桌上，差点碰倒一个空酒瓶。“麦片！家乐氏！全国电视广告！公开选角，就在下周六，需要六到八岁的女孩，形象甜美，有‘令人难忘的特质’！”

他喘着气，手指戳着那几行打印出来的字，目光死死盯住正在帘子边安静看书的伊莱。“‘令人难忘的特质’！还有谁？啊？还有谁比我们伊莱更符合？”

琳达慢吞吞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广告，又瞟了瞟伊莱。“选上能有钱？”

“有！当然有！如果被选作主角，拍摄一天，起码这个数！”特里比划了一个手势，一个对琳达而言颇具诱惑力的数字。“就算只是备用演员，也有车马费。关键是，只要露了脸，被那些大经纪公司的人看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伊莱放下书，走到桌边。

她看着那张通知，认出了上面“Kellogg's”的字样和熟悉的麦片盒子图案。

她想起在便利店杂志上看到过的电视广告，那些在明亮厨房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特里叔叔，我需要做什么？”她仰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特里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很简单，伊莱。他们可能会让你假装吃麦片，或者收到一盒麦片当礼物，然后你要表现得非常、非常开心。就像……就像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能做到吗？就像你在戏剧课上那样，但更……更直接，对着镜头。”

伊莱想了想，点点头。

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知道它不是，它只是一盒糖和麦片。但她需要他们觉得她相信。表现快乐。

她回忆起为数不多真正感到轻松的时刻：读到外婆信中某个温暖的句子，在图书馆发现一本有趣的书，有一次在公园看到一只特别胖的松鼠。混合一些可怜的可爱，就能换取的折扣。

她知道怎么做。

接下来的一周，特里变得异常忙碌。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台笨重的家庭摄像机，坚持要在公寓里给伊莱“试镜”。

背景是杂乱的房间，但特里让伊莱坐在唯一干净些的椅子前，桌上放着一个他从便利店买来的、最小包装的麦片盒。琳达对此不置可否，认为这打扰了她接客，只是钱的前景让她勉强容忍了特里的进出和喋喋不休。

“看这里，伊莱，想象这是你早餐最想吃的东西！”特里蹲在摄像机后面喊。

伊莱看着那个纸盒，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后方特里旁边那扇脏窗户透进来的光。

她没有立刻笑，而是先微微歪了歪头，淡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好奇和期待，仿佛那盒子会自己打开，跳出惊喜。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弯起，不是咧开嘴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漾开、逐渐盈满整个小脸的、温暖而纯粹的喜悦。

“谢谢妈妈，真是太棒了！”

最后，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没有任何六岁孩子常有的夸张扭动或刻意喊叫。

特里看着取景器，屏住了呼吸。镜头里的女孩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她让看的人相信，她是真的因为一件简单的事就感到幸福。

这种稚嫩的表演，真挚的感染力，可能在成年演员里不值一提，但在儿童选角中千金难求。

周六清晨，特里坚持要带伊莱去选角现场。琳达也跟去了，部分出于对钱的渴望，部分或许是想看看这场滑稽的闹剧如何收场。

地点是好莱坞一家老牌选角工作室的外面，场景令人窒息。

人行道上挤满了起码上百个女孩，个个被打扮得像小公主，穿着蓬蓬裙，头发上系着丝带，由同样精心打扮、神情焦灼的母亲们陪伴着。

空气里充斥着儿童香水、发胶和紧张的气息。嘈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母亲们的安慰和厉声叮嘱混作一团。

伊莱穿着她最好的一条连衣裙，依旧是旧的，但洗得非常干净。她的白金色头发被特里笨拙地梳顺了，天然微卷垂在肩头。

站在那群色彩鲜艳、犹如热带鹦鹉般或胆怯如鸵鸟的女孩中间，她像一株安静的小苍兰，色调柔和却异常醒目。

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评估的，有些不那么友善。

维多利亚式的孤立感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重现了，只是更加直接和成年化。

“操蛋的，这是选吃麦片的，又不是选什么选美公主。”琳达被这场面弄得有些烦躁，不停抽烟。特里则紧张地汗湿了衬衫领子，反复核对伊莱的编号。

等待漫长而折磨人。孩子们被叫进那栋大楼，又很快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更多是垂头丧气。

终于，轮到伊莱了。

特里蹲下，最后叮嘱：“记住，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看着叫你做事的人，或者镜头。做你自己就好。”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的，叔叔。”伊莱点点头，独自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大楼。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她被带进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空荡荡，只有几把椅子，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成年人：两女一男，面前放着简历和笔记板。

房间角落里，一台专业的摄像机对着她，红灯亮着。空气很凉，很安静，与门外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