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些堪称离奇的构想,奥罗拉挺直的脊背逐渐僵硬。
她看着唐慈嘴唇上下翕动,却感觉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在她脑海中左耳进右耳出,不仅激不起半分热血,反而带来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震惊和隐晦的恐惧。
打败教廷确实是奥罗拉一直以来坚信的理想,但在她心中,那必然是无比艰难的过程。
然而唐慈居然轻飘飘地说“团结一切,胜利就指日可待”,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遍布大陆的宗教裁判所、灰烬骑士团、还有依附于教廷的庞大世俗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啊?
奥罗拉甚至开始疑惑,唐慈在曾经的世界到底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为什么能把颠覆如此庞然大物、重塑整个社会根基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当然,更让奥罗拉心底发凉的,是唐慈对“贵族阶层”那斩钉截铁的否定,以及那个“老百姓决定国家大事”的图景。
她的确痛恨那个试图害死她的父亲,也深深鄙视那些贪婪懒惰、不思进取的贵族和庄园主。
可是,这不代表她厌恶贵族阶层本身。
对她而言,“贵族”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的背后是辉煌盛大的宫廷舞会,是矜持优雅的谈吐礼仪,是她的家族在洛芙拉联合王国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是她认知中最顶级的荣耀和权力的象征!
执政官/皇帝、贵族、小庄园主、骑士……这套体系固然充满了不公平和腐朽,但在奥罗拉看来,它至少提供了一种看得见的、可操作的秩序框架。
让农夫和工匠去决定国家大事?天啊,他们连自己村子里的纠纷都未必能公正裁决!真按照唐慈所说的让他们参与决策的话,岂不是要把整个世界拖入永无止境的争吵和混乱?谁来保证效率?谁来抵御外敌?难道要靠那些满手老茧、大字不识的农夫在议事厅里拍桌子吗?
总之,唐慈描绘的那个世界,她根本无法共情。
“......力量不再用于互相倾轧和恐惧,而是用来建设家园、探索世界、让所有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呃......奥罗拉,你还在听吗?”
唐慈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构想,她眨眨眼,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奥罗拉那过于长久的沉默:“我是不是说得太抽象了?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完全可以讨论,不用担心有矛盾。毕竟,真理越辩越明嘛!”
奥罗拉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她看着唐慈那双清澈坦率、毫无城府的眼睛,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欲和一丝等待反馈的期待。
奥罗拉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放弃了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唐慈,你说的这些,确实给我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窗户。但是请原谅我,我觉得对我们这些女巫来说,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是‘如何好好活下去’。这也是一开始,我想跟你探讨‘怎么做能让铁律王朝的百姓把我们视为朋友’的原因。没想到,你一直没有提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啊这......好像的确如此诶,老毛病又犯了,一侃起来就无限发散。唐慈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脸颊有些泛红:“呃……那个,奥罗拉,你说得对,非常对!是我思维过于跳跃了。如何团结铁律王朝的百姓,这确实是我们现在最该搞清楚的核心问题!”
然而,当唐慈静下心来,试图在脑海中迅速组织起一个“团结铁律王朝百姓”的完美方案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只知道在斯嘉丽记忆中,铁律王朝的边民看到穿灰袍的修女时眼神不友善,但对女巫是什么态度?完全没概念!
底层老百姓他们最痛恨的是谁?他们的生活到底苦到什么程度?具体需要什么帮助?用什么方式去接触他们才安全有效?也都完全没概念!
……
无数个具体而微的问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每一个都需要深入细致的调查后才能回答。
唐慈彻底卡壳了,脸上的尴尬溢于言表,她窘迫而诚恳地坦白道:“……那个,奥罗拉,这个问题,我现在还真没法立刻给出一个有把握的答案,因为我对这里的实际情况了解得太少了。我家乡有句话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觉得想要得出结论,至少也得……”
唐慈正想提出组织女巫们进行“田野调查”的方案,毫无预兆地,帐篷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是寒潮,寒潮改道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雪灾就要降临啦——!!!”
是伊薇特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瞬间撕裂了营地自午后而起的宁静!
唐慈和奥罗拉脸色骤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草垫上弹起,像两只雌豹,掀开帐帘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