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略了女巫们最深沉的创伤,忽略了那建立在累累白骨和无数次背刺基础上的、极其合理的、对“广大被压迫者”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难怪她的演说之前会接连遭遇漠视......
唐慈深吸了一口气,宣传现代思想频频碰壁带来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看着女巫们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眼神,一种更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玩什么沉浸式扮演游戏,面前这些女巫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饱受摧残、在恐惧与仇恨中挣扎求生的灵魂,对于她们,接触那些观点似乎太早了些。
现在她必须改正,必须实事求是。
“我错了。”
唐慈的声音不高,还带着点颤抖,却清晰地盖过了篝火的余烬噼啪声和女巫们压抑的啜泣。
她挺直了因羞愧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坦然地迎向奥罗拉锐利的目光,眼神中没有闪躲,没有辩解,只有承认错误的赤诚和决心。
“奥罗拉,你说得对。各位,你们说得对。我没有经历过你们的痛苦,没有亲眼见过那些普通人是如何举起火把和石头迫害你们的。是我武断了,这的确是我的错,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光说不够,对着众女巫深深地地鞠了一躬,“我诚挚向你们道歉!”
这突如其来的的认错,让愤怒中的奥罗拉明显愣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其他女巫也停止了啜泣和抱怨,有些惊愕地看着她,眼中的敌意稍稍退却,被一种复杂的神情取代。
玛格丽特低垂的眼帘抬起,湖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期待。
唐慈直起身,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仅仅道歉是不够的,她必须拿出点更有建设性的东西,哪怕只是现学现卖。
于是,她继续说道:“仔细想来,也许另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更适合我们现在的情况。这句话就是——‘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奥罗拉会长,你刚才其实指出了关键所在。”唐慈的目光转向她,“你们躲避其他六国的民众,因为他们被教廷洗脑,对女巫充满敌意。大家把他们视为女巫的敌人,这很合理。那么......”
她的声音放慢,以一种探询的语气问道,“铁律王朝的普通民众呢?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团结和依靠的‘朋友’?”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铁律王朝的普通民众……”奥罗拉下意识地重复着,眉头紧锁。
她组建黑荆棘互助会以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躲避教廷追杀、在各国搜救流亡女巫、以及维持这个小小的森林营地生存上。
她恨透了外面那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本能地将所有“外面的人”都视为潜在威胁和告密者。
......主动接触铁律王朝的普通人?从未想过!奥罗拉的目标一直是“躲避教廷”和“保护姐妹”,至于更宏大的“为了谁”、“依靠谁”这些战略层面的问题,在生存的重压下,被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而此刻唐慈的问题,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突然照亮了她思维中一个巨大的、被血泪和仇恨刻意掩盖的盲区。
奥罗拉愣住了。
其他女巫也面面相觑,她们在不同地方被奥罗拉救下,汇聚到这片相对“安全”的森林,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铁律王朝的普通人对她们来说只是森林边缘偶尔传来的模糊人声,或者说,是……未知。
玛格丽特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
这是个积极的转折点,但女巫们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现在绝不是继续深入讨论的时机。
“好了。”
玛格丽特适时地站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终结谈话的意味,她轻轻拍了拍奥罗拉紧绷的后背,也安抚般环视了一圈被各种激烈情绪冲击得疲惫不堪的姐妹们:
“夜已经很深了,篝火也快熄了。今晚,我们听到了太多东西,来自异界的奇迹,来自过去的黑暗,还有……关于未来的可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慈,“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去想。因此,大家先都回去休息吧,让森林的夜晚安抚我们纷乱的思绪。”
女巫们如蒙大赦,纷纷沉默地回到了各自的帐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听到的观点,都太具有冲击力了,她们的精神早已透支,现在急需睡眠来平复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
唐慈也乖乖地带着疲惫和反思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说实话一直到现在她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说不定睡一觉我就回到现代了......”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唐慈很快进入梦乡。
空地上只剩下了玛格丽特和奥罗拉,还有一直没说过什么话的知识女巫娜拉。
从唐慈解读了神谕被女巫们接纳起,娜拉手里就一直攥着一卷羊皮纸,眼神也一直热切地盯着唐慈,可惜一直没找到和她说话的机会。
如今虽然见到唐慈回去休息了,但她还是不甘心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才在玛格丽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回去休息。
劝走了娜拉,玛格丽特扭头看看还在头脑风暴的奥罗拉,又看了看唐慈安静下来的帐篷方向,疲惫地长叹一声,跟奥罗拉道了声“晚安,别想太多”,便也回去休息了。
空地上只剩下奥罗拉一个人。
她依旧盯着那堆苟延残喘的篝火,跳动的微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仿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搏斗。
唐慈最后那个问题——“铁律王朝的普通民众呢?”,就像个讨厌的幽灵,在她脑海中疯狂地盘旋、冲撞。
她一直以来被仇恨支撑的思想堡垒,似乎被这个问题,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下,露出了更深、更复杂、也让她感到莫名不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