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女人姿态各异,或倚着树干,或抱臂而立,或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
她们的容貌气质年龄并不相同,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她们不像温室花朵般娇艳,而是如同森林般深邃、岩石般坚韧、野火般炽烈,她们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法被驯服的自然伟力,简直和斯嘉丽记忆中那些被教权和王权压入尘埃的人们所展现出的麻木疲惫截然不同。
十几人中,那个把唐慈带回营地的棕发女子奥罗拉排众而出,走到唐慈面前,她的仪态十分优雅矜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紫眸却锋芒毕露:
“唐慈你好,欢迎来到黑荆棘女巫互助会的营地。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会长奥罗拉。”
唐慈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这个女巫互助会,居然是会长亲自出门当打手吗?好......亲民的组织。
不过,按常理,问好前是不是应该先给她松绑啊?
“哈哈,你好你好。”唐慈挤出一个尬笑,低下头意图明确地瞄了眼身上的布条。
奥罗拉那双眼眸在唐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动作优雅却带着点刻意的戏剧性:
“啊,瞧我这记性。”她转向旁边长着一双冰蓝色眼睛的短发女巫:“贝克特,帮她解开,别怠慢了我们的新朋友。”
粗糙的布条很快被解开,从手腕和脚踝上剥落。
唐慈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四肢,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痛感,她撑着凳子边缘,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药和篝火的气息,还有眼前这群神秘、美丽又充满审视目光的女巫们带来的无形压力。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
奥罗拉的目光扫了一圈姐妹们,最后重新落回唐慈身上。她微微扬起下巴,紫眸在火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唐慈,”奥罗拉朗声道:“虽然你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女巫,但死而复生这种事,本身就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再加上你来自一个‘神奇的世界’,以及你刚才关于女巫的那番慷慨陈词......”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这些让大家觉得,或许……有个东西,可以给你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女巫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集中,气氛也带上了一种压抑着期待的凝重。
只见奥罗拉伸手探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她动作异常小心,带着一种在唐慈看来“演技略显浮夸”的虔诚,从里面缓缓抽出一个卷轴。
卷轴的轴心是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骨头,两端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带有天然纹理的黑色燧石。
卷轴本身则用一种泛着奇异暗金色泽的皮质制成,边缘有些磨损,透露出岁月的沧桑。
唐慈只觉得新奇,但她并不知道关于这个卷轴,其实有一段在黑荆棘互助会内部人尽皆知的渊源。
三年前,黑荆棘女巫互助会初创,当时只有三个成员:会长奥罗拉、辨谎女巫玛格丽特以及预言女巫梦露。
三人在洛芙拉联合王国躲避灰烬教廷势力追杀时,误入了大湮灭前的遗址幻境。
在幻境中,梦露追随着一个神秘声音的指引,找到了一个祭坛,祭坛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卷神谕。
当她们把那卷神谕拿下来打算观看时,幻境骤然消散,她们也奇迹般地离开了洛芙拉联合王国,出现在了铁律王朝的领土上。
暂时安全后,她们都看过了那个神谕,鬼画符一样的文字没人看得懂。奥罗拉和玛格丽特都没当回事,只有梦露着了魔似的,窝在山洞里不吃不喝不睡,就琢磨那天书。
为了扩充互助会的力量,奥罗拉和玛格丽特四下奔走营救招揽女巫,而梦露如同堕入魔障,她的法力在飞速消耗,关于神谕她却一无所获。
短短几天,年仅二十岁的梦露就已经苍老消瘦如同骷髅架子,奥罗拉两人用尽各种手段相劝,也不能让她放弃。
梦露眼睁睁地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就在弥留之际,幻境中指引她找到神谕的声音终于再度恩赐了她启示,梦露竭尽全力把最后的预言告诉奥罗拉和玛格丽特,之后释怀地撒手人寰。
而那句耗尽她生命换来的预言便是:“能解读出神谕的女巫,就是我们最后的救赎。”
在梦露死后,奥罗拉秉持她的遗志,活得像个兜售奇迹的商贩。
她会把神谕展示给遇到的每一个女巫,并询问她们是否能看懂。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奥罗拉便会将神谕背后的悲情故事,尤其是那句沉甸甸的预言和盘托出,并诚挚邀请对方加入黑荆棘互助会,和她一起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救赎者”。
但加入黑荆棘的女巫们并不知道,会长奥罗拉本人其实是抗拒相信所谓“神谕”或者“预言”的。
凭什么一个“能解读神谕的女巫”就能成为女巫们的救赎?她奥罗拉看不懂那些鬼画符又怎么了?她坚信自己才是那个能真正带领女巫在黑暗中撕开生路的人!
神谕和它附带的感人故事,不过是她用来安抚恐惧、凝聚人心、树立权威的冰冷工具。
而奥罗拉的确做得很好。
她凭借出色的领导才能、神谕带来的精神寄托以及密友玛格丽特的鼎力协助,在长期的颠沛流离中保护了所有选择加入黑荆棘的女巫,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树立了自己无可动摇的权威。
但凡事有利有弊,她依赖神谕把控人心的副作用就在此刻显现了。
在众姐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奥罗拉不得不按照既定剧本,将神谕递向唐慈——尽管她对这个来历诡异、言行离奇的女人充满了本能的警惕和深深的不喜。
罢了,她到底在担心什么,这个唐慈看起来就呆呆的......奥罗拉将神谕递出去,而对这一切都浑然不知的唐慈诚惶诚恐地接过,缓缓将卷轴展开。
然而,当卷轴上的文字完全展露在唐慈眼前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中文!
是清晰无误、横平竖直的方块字,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符文或字母。那熟悉的笔画结构,那独属于她遥远故乡的文字,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异世界女巫首领的手中。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唐慈。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墨迹,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抽气声。
这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反应,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位女巫的眼睛,她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无数把无形的探针刺向唐慈。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陡然升级。
奥罗拉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你认识这些字?”她紧紧盯着唐慈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念出来,现在!”
唐慈被那冰冷的语气唬得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神。
她看着奥罗拉眼中那复杂的光芒——震惊之下深藏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敌意,又扫了一眼周围女巫们同样紧绷的脸,她就已经知道,再想办法隐瞒根本没有意义,也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