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暮春,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丹陛两侧的铜鼎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盘旋而上。
被春风卷着,散入灰蓝渐亮的天幕里。
慕容归坐在御座上,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
垂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殿内那些朱紫绯绿的朝服、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切割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端坐着,脊背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
太和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新科贡士们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色的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
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兴奋得双颊泛红,有的低着头默默念叨着什么。
有的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一眼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天子。
传胪官开始唱名。
声音嘹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砸在那些新科贡士的心口上。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跪拜,谢恩,然后退到一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踉跄着扶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所有人都能体会到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终于看见天光的激荡。
慕容归坐在御座上,透过晃动的垂珠看着那些人,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些人十年寒窗,一朝登科,从此鱼跃龙门。
他们的人生,在这一天被彻底改变。
而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
龙首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甲第三名,探花——沈如琢,苏州府人,年二十三。”
那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如琢,这个名字在会试之后就已经传遍了京城。
不是因为他的文章最好,而是因为他生得实在太好。
据传,锁闱之前便有传言,说苏州贡院门前贴出了他的小像,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画的,引得闺阁女子争相传看。
放榜之后更有不少人,专程去他下榻的客栈门口等着。
只为看一眼这位“赛潘安”的沈如琢,长什么模样。
跪在最前面的青衫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疾不徐,异常从容。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浑然天成的雅致。
“新科探花沈如琢,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越,如山间流泉。
慕容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抬起头来,慕容归看见了那张脸。
温润疏朗,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玉石。
眉眼如画,薄唇微抿,目光清定。
慕容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对刘公公说了句什么,刘公公点点头,高声宣道:“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一名——”
后面的唱名还在继续,可慕容归的心思已经不在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文官队列最前面。
谢衍真站在那里,绯色朝服,腰系金带,头戴梁冠。
他垂着眼没有抬头,没有看新科进士们,也没有看慕容归。
慕容归看了他一瞬,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很浅,在冕冠垂珠的掩映下,没有人看见。
传胪大典结束后,是新科进士的游街。
慕容归没有去,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新科进士的名册,手指在“沈如琢”三个字上慢慢摩挲。
那个名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苏州府吴县人,父沈昌籍,曾任湖广某县教谕,母早亡。
家贫,少时曾寄居寺庙读书。
慕容归合上名册,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方被窗纸滤过的、暖融融的天光里,想起了一件事——
他遇见谢衍真那年,谢衍真也是二十三岁。
……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畔。
暮春的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要褪去,琉璃瓦上的残阳被夜风一寸一寸收走。
亭畔的牡丹开得正盛,硕大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出沉甸甸的紫红。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混着酒菜的浓香,还有那些新科进士们衣袍上熏过的、淡淡的檀香。
丝竹管弦之声从亭侧传来,婉转悠扬,将整座御花园笼在一片富丽堂皇的、慵懒的暖意里。
慕容归换了身常服,月白暗纹直裰,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那身打扮不像天子,倒像哪家出来游春的世家公子。
他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听着那些新科进士们一个个上前敬酒、表忠心、说那些“陛下圣明”的车轱辘话。
他一一应着,笑得得体,答得客气。
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沈如琢身上。
沈如琢坐在新科进士的席位上,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进士服,绯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暮色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干净。
他偶尔笑一下,笑容浅淡文静,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漾开一点淡淡的暖意。
慕容归看着他那张侧脸,又想起了谢衍真。
论及外貌,两人其实并不像,是那种感觉。
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端起酒杯,朝刘公公招了招手。
刘公公弯下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公公直起身,朝沈如琢的方向走过去。
片刻后,沈如琢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慕容归面前。
他在御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越如山间流泉的调子:“臣沈如琢,参见陛下。”
慕容归低头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张脸的细节看得更清楚。
眉骨略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分明。
和谢衍真比较的话,谢衍真的眉眼更淡,更冷,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山水。
可这个人站在那里,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他的心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慕容归弯起嘴角,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沈探花,坐这边。”
沈如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没有惶恐,只是再次躬身,“臣,谢陛下赐座。”
然后他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动作自然。
慕容归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探花好定力。”
沈如琢微微垂眸,露出一个微笑,“陛下让臣坐,臣便坐。惶恐是心里的事,面上不必露出来。”
慕容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
“沈探花年二十三?”他问。
“是。”
“可曾娶妻?”
沈如琢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臣家中贫寒,未曾。”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急,好饭不怕晚,朕当年……”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如琢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极好的听众。
夜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牡丹的甜香,将御花园里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
慕容归转过头,吩咐了一句刘公公。
刘公公点点头,片刻后端来一碟新贡的樱桃,放在沈如琢面前的小几上。
那樱桃颗颗饱满,红得发紫,在烛火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朕还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