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正五年春,林侍郎家夫人诞下一女,爱女因喜爱水流声林夫人便为其取名林溪。与林夫人交好的岑刺史家夫人携幼子岑鹤前来探望,这一年,岑鹤五岁。
林、岑两家夫人还未出阁时便是默契无间的好友,两人都痴迷下棋,自岑刺史被调往边塞,岑夫人来林家频率更加频繁。
看着不远处正在对弈并陶醉其中的自家娘亲和林家夫人,岑鹤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继续摇起林溪的小竹床,竹床中的小女娃粉雕玉琢的般,不哭也不闹只是专心看着竹床上方挂着的竹编的鸟。
小女娃伸手去拽岑鹤的袖子,岑鹤便会起身去拿在温水中放着的奶瓶,小女娃发出表达她不舒服的嘤嘤声,岑鹤便会喊林夫人来换衣物。林大人下朝询问两位夫人吃什么时看着一边打盹一边摇晃着小竹床的岑鹤,都说林溪竟要被岑鹤带大了。
这日岑夫人输了棋,林夫人打趣道让岑鹤认自己做干娘亲,岑夫人说道:“认什么干娘亲,让小儿娶了小溪,给你做儿子,小溪给我做女儿。”两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般一同看向正在逗小溪玩的岑鹤,两人将才开始的棋局抛下,林夫人取了林溪枕下的玉佩戴在了不明所以的岑鹤腰间,岑夫人对岑鹤说:“这玉佩从此你要比娘亲给你的更加珍惜,千万不能弄丢。”两人做罢又笑着回去下棋了。
又是一年春,岑夫人邀请林夫人一同去郊外放风筝,两位夫人携手走在前面,岑鹤右手牵着林溪,左手提着林溪的粉色披风、吃食还有林溪最喜爱的竹编的小鸟,有旁的夫人遇到,便道:这岑家幼子待她小君可真周到,又看着前面的两位夫人多言道:也只有岑夫人那样跳脱的性子才能养出如此稳重细心的孩子。
岑夫人听了也不生气,岑鹤指尖微微泛红,岑夫人一看便知道自家幼子害羞了。
岑鹤大约知道娘亲与林夫人为他和林溪订下了婚约,可他看着眼前在草地上蹲着的小粉团子,因为是被自己照顾大的小粉团子,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与林溪成婚,等再过几年和娘亲她们说清楚罢。
岑鹤看着手中的诗经,余光注意着林溪的一举一动,等看到林溪突然开心地朝他跑过来,他连忙将书放下,起身朝林溪快步走去,在林溪差点被石块绊倒时他扶住了她,所幸没有摔倒,他蹲下耐心地摘下她衣服上粘的杂草,林溪示意她有东西给他,他张开手,当林溪将合着的小粉手在他掌心分开,他的心变得同他手里的花一样,是一朵蒲公英的花,是明媚的嫩黄色、有许多柔软的花瓣,岑鹤将花朵小心地放置在书页上,温柔地摸了摸林溪的肉肉的脸蛋,看着她眼中喜悦专注看着他的光芒,将来的事情也未可知。
春日的微风拂过书页,“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林溪身体自幼时起便不怎么好,可两家人一直细心呵护着,也从未生过什么大病。清正十七年,这一年冬天格外冷,冬至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那日夜里林溪便开始发烧,岑夫人听闻消息也赶了过来。书童清晨去岑鹤书房中时发现书房中的蜡烛一夜都未灭,书桌上也放着少爷格外珍视的那本诗经。
清晨时林溪悠悠转醒,听见娘亲邀请岑鹤进屋,她第一次见岑哥哥眼睛那样红,第一次见他只是掉眼泪却不拿出哥哥的架子责怪她,她安慰母亲安慰岑夫人,笑着对岑鹤说明年要去看梅花。
这次高烧伤了林溪元气,耳朵也不如往日灵敏,这个冬天她没能再出房门一步,不过还好,岑鹤每日都会上门来给她念上几页书,讲外面的景色,林溪没有告诉兄长其实她有的字听不清,景色多美也只能听个大概,通过几个字去想象太吃力了,后来岑鹤越读越慢,声音会根据林溪的表情变化,后来他白日里去学堂,晚上将今日值得分享给林溪的事情画下来,有一次还为她带来了一枝腊梅,只一枝,腊梅的香味便充盈了整个房间。
十八年春,春梅还未开,林家来了一位蒙着面的女道士。天气渐暖,可医师带来的消息却越发不好,林夫人看着院中移植来只有小小花苞的梅花树掩面而泣。道士说林溪有仙缘,只要让她带她走,她便能治好林溪,林侍郎和林夫人万般不舍,但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那人带走林溪,万一那道士可以让女儿见到春天的梅花呢。
道士给林溪吃了颗丹药,林溪便觉得身体变得不那么沉重,同父母亲告别,去岑府向岑夫人道别,岑夫人看出她在等什么,便告诉林溪说岑鹤今日早上很早便出门了。
将出府时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白衣少年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跑至林溪面前,将林溪喜欢的糕点递给她,又从身后不知哪里拿出一枝绿色的梅花给她,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梅花,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已可以用芝兰玉树来形容的兄长,林溪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娘亲,伸手抱住了眼前不止比她高一头的兄长。
岑鹤时常会想起那个春风和煦的下午和那个温暖的拥抱。岑鹤被林溪抱住时愣了一瞬便想用尽他所有力气回抱怀中的女孩,但想到她大病未愈,只是用双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脊背,任凭女孩的泪水将他的衣衫打湿。那件再也穿不上的衣裳被岑鹤一直好好的在衣柜里保存着。
后来岑鹤时常从母亲口中得知林溪的消息,她病差不多好了,只是听力再未恢复,在跟着她师父学医,师父带她去了好多地方治病救人,她时常想念父亲母亲,想念岑夫人,每当这个时候岑鹤便期待着从母亲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可都没有。
直到过去了大半年,林夫人有次上门来说有封信林溪托她转交给岑鹤,听闻这个消息,岑鹤跑着穿过长廊、门厅,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瞬移。书童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跑的这么快过,在背后只能看到自家少爷的残影。
岑鹤拿到信,看了看身边装作在聊天但时不时瞟一眼的娘亲和林夫人,还是在大厅里将信小心拆开,看着信中短短几十字和那只画的潦草的在溪边饮水的鹤,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开心过,“兄长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有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我也能治病救人了,兄长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另:切忌读书太入神而忘记吃饭。”
转眼间已至清正十九年,这一年岑鹤参加科举考试中了状元,有不知情的人家上门说亲,岑夫人想了想时常在书房对着那张信纸傻笑的儿子,说自己儿子已有婚约,可当来人又问起那姑娘是哪家人时,岑夫人走了神,想起她那乖巧惹人怜爱被道士带走还不知何时才能进门的乖女儿,总归是要等的。
清正二十一年,岑鹤被派去江南治理水灾,他正在街上巡察,似有所感般,他抬头望向长街的另一端那个戴着帷帽身着灰衣为灾民治病的女子,即使看不清脸,可那一举一动都同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合,似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心脏,多么确认那人是她,可又多么害怕那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她。
本地的官员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抚突然举步不前,以为是自己哪里的治理措施出了问题,刚想开口询问,眼前人突然叹了口气,说让官员回去各司其职,不用陪同巡察了。
官员虽摸不着头脑,可不用待在巡抚身边也是好事便都匆匆离开。
岑鹤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着,每走几步都要停一下安抚一下自己那不停快速跳动的心脏,越往长街那端走,心跳越快,直至他走到那女子身后,看着她为那些受伤的灾民把脉、开方,字迹也像她。
不知发生何事的女子看着面前的灾民指向她身后,她回头,有些陌生穿着官服面如冠玉的男子正在认真端详着自己,下一秒,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她抱住了眼前人,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岑鹤也紧紧抱住林溪,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归于寂静,只剩下怀中纤弱的女子是鲜活的,熟悉的眉眼和笑容,一直以来魂牵梦绕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现在他正拥抱着她,像在做梦一般。
外界的声音、景色慢慢出现,不是梦,这不是梦。
岑鹤仔细看着眼前人,长高了些,气色好了些,除了太瘦一切都好。
林溪看着依旧比她高许多的兄长,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些憔悴,大约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
两人都还有事要做,林溪包了几袋中药递给岑鹤,岑鹤接过药,手轻轻摸了摸林溪的肩头,在随从的催促下匆匆离开。
匆匆一面,彼此通过衙役传递的几封书信,两人便再没有见过面。
几个月之后,岑鹤回了京城,朝中特许了他几天假,林溪也暂时告别师父回家去待几日。
两人在父母亲的催促下结了婚,虽结得急,但两家夫人不知何时都开始为这一场夙愿得偿的婚礼做准备,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因起的太早没能坚持到晚上便睡过去的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