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想的……想得深,也……想得险。”他缓缓地说,“这条路,不好走。赢了,是功。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弟子知道。”明澈低下头,“但有些路,明知道难走,也得走。因为不走,后面更没有路。”
慧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寺里……有我在。”
“谢师伯。”明澈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下午两点,区人民法院的立案大厅。
明澈和赵清平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律师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当事人拿着材料一脸焦虑,有法警面无表情地维持秩序。空气里有种公事公办的、略带焦躁的气氛。
赵清平今天穿了正式的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起诉状正本、证据材料、身份证明、授权委托书等所有立案所需文件。他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表情专注,像即将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明澈穿着那身深褐色海青,安静地坐着,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那些焦急的面孔,那些匆忙的脚步,那些象征着国家权力和法律的徽章、制服、文书。
这就是世俗的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但同样残酷,同样决定生死。
“明澈师父,”赵清平检查完最后一份材料,抬起头,“都齐了。一会儿立案的时候,法官可能会问几个问题,主要是关于诉讼请求和事实依据。您照实说就行,其他的我来回答。”
“好。”明澈点头。
“另外,”赵清平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慈航会那边,也请了律师。是‘正大律所’的王志军,专门接商事纠纷的,手段比较……活络。经典家居那边,估计是同一个律师。我们要有心理准备,对方不会轻易认输,可能会在程序上做文章,拖延时间。”
“预料之中。”明澈平静地说,“他们拖得起,我们也拖得起。但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舆论、口碑、商业信誉,都会受损。而我们,是受害者,拖得起。”
赵清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您说得对。诉讼有时候,打的就是心理和资源。我们在法理上占优,在道义上占优,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赢面很大。”
正说着,叫号系统响起了他们的号码。
“请A037号到3号窗口。”
赵清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吧。”
两人走到3号窗口。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赵清平将档案袋递进去,说明了来意。
女法官接过材料,一份一份地翻看,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
“原告是青林寺,诉讼代表人是明澈,职务是监院。有寺院出具的身份证明和授权委托书吗?”
“有。在这里。”
“被告有两个,慈航普度会和经典家居有限公司。这两个主体,是关联企业吗?”
“目前证据显示,存在密切的商业合作和人员关联,但法律上是独立主体。所以我们列为共同被告,要求承担连带责任。”
“诉讼请求第三项,赔偿五十万。计算依据是什么?”
“这里有详细的损失计算清单。包括直接经济损失、维权支出、商誉损失等。相关证据附后。”
一问一答,专业,清晰。
明澈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看着赵清平从容不迫地回答,看着女法官一丝不苟地审查,看着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在窗口内外传递。
这一切,都发生得平静,有序,甚至有些……枯燥。
但就是在这种枯燥的程序里,一场战争,正式打响了。
二十分钟后,女法官审查完毕。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打印出一张《受理案件通知书》,盖了章,递出来。
“材料齐全,符合立案条件。案件已受理,案号是(2023)东民初字第1472号。诉讼费一万零五百元,请在七日内缴纳。后续的开庭时间、举证期限等事项,我们会另行通知。”
赵清平双手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明澈。
“谢谢法官。”
明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是普通的A4纸,但上面那行“(2023)东民初字第1472号”的案号,和那个鲜红的法院公章,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从这一刻起,青林寺与慈航会、经典家居的恩怨,不再只是口舌之争,不再只是暗中较量,而是被正式纳入了国家法律的轨道,接受公权力的审视和裁决。
赢了,是法律的胜利,也是正道的胜利。
输了……
不,不会输。
明澈将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赵律师,辛苦了。”
“应该的。”赵清平收起其他材料,“接下来就是等。法院会向被告送达起诉状副本,被告要在十五天内提交答辩状。这期间,我们要做好准备,对方可能会提出管辖权异议,或者申请延期举证。另外,证据方面,我们可能还需要补充一些……”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出法院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座平静的城市里,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明澈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清平说:
“赵律师,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帮我约一下叶记者。有些事,该让公众知道了。”
赵清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好。我安排。”
回寺的路上,明澈没有坐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从法院到青林寺,有七八里山路,平时走要一个多小时。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落叶覆盖的山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山风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很美的景致。
但明澈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在想刚才立案时的每一个细节,想赵清平说的那些话,想慧觉师伯那声沉重的叹息,想广净那不自然的表情,想慧明一大早下山的目的。
也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诉讼立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漫长的举证、开庭、辩论、判决。这期间,对方会反击,会耍手段,会想尽一切办法干扰、拖延、甚至翻盘。
寺内也不会平静。慧明和广净,还有那些隐藏的、对现状不满的人,不会坐视他成功。他们会找机会,会制造麻烦,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还有林薇。她的贷款正在关键时刻,陈永富一旦得知诉讼立案,很可能会把怒火撒在她身上,加大打压力度。吴老和赵清平的斡旋,能顶得住吗?
所有这些,都需要他提前布局,周密应对。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下棋。说下棋最重要的,不是看眼前一步,而是看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要看透对方的意图,要算准自己的后手,要留有余地,也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现在,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棋盘很大,对手很多,棋局很复杂。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天色渐暗,走到寺院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明澈才停下脚步,站在山道上,远远地看着。
暮色中的青林寺,安静,庄严,殿宇的飞檐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袅袅的炊烟从斋堂的方向升起,在空气中慢慢飘散。晚课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呼唤。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这座百年古刹,这些晨钟暮鼓,这些青灯古卷,这些虔诚的僧人,这些朴素的信仰。
以及……他好不容易才握在手里的,那一点点权力,和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欲望和野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朝寺院走去。
脚步沉稳,坚定。
像走向归宿,也像走向战场。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