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井井有条,规范得不像一座深山里的古寺,倒像某个严格执行ISO管理体系的企业。
走到后山禅修小屋时,王科长站在那栋简陋的木屋前,看了很久。
屋子确实很旧了,木料都有些发黑,但结构牢固,屋里干净整洁,窗户明亮。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禅修静室,请勿打扰”。
“这里……真的只是修缮?”王科长问。
“是。”明澈点头,“您看屋基,还是原来的石头基础。墙体的木料,大部分是原来的,只是把糟朽的换了,重新做了防腐。屋顶换了新瓦,但没加高,没扩大。按《城乡规划法》和本省的相关规定,这种不改变主体结构、不增加建筑面积的修缮,属于日常维护,不需要重新报批。但我们还是去街道备了案,就是刚才您看到的那份回执。”
王科长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墙角和屋基,然后点了点头。
“嗯,确实没动结构。”他对旁边的同事说,“记录一下:后山禅修小屋,属历史遗留建筑,2018年进行保护性修缮,未改变原貌,已向属地街道备案,符合相关规定。”
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低头记录。
走回寺院的路上,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王科长和明澈并肩走着,偶尔交谈几句,语气近乎平和。
“明澈师父,”王科长忽然说,“您这些手续,整理得这么齐全,不容易。很多单位都做不到。”
“应该的。”明澈说,“寺院虽然清静,但也得守世间的规矩。手续齐全,心里踏实,做事也方便。”
“是这个理。”王科长点头,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科长请讲。”
“这次举报,材料很详细,指向很明确,而且……”王科长压低声音,“是实名举报。”
明澈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哦?不知举报人是……”
“这个我们有保密义务,不能透露。”王科长摆摆手,“但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人不是普通香客,是……有一定社会关系的人。而且,举报材料里,还附了一些照片,拍的是你们寺里一些……看起来像是‘违建’的局部。拍得很专业,角度选得刁钻,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拍的。”
明澈听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泄愤式举报,是有预谋的、专业的攻击。对方不仅想用举报干扰寺院,还想用那些精心挑选角度的照片,误导检查人员,坐实“违建”的指控。
可惜,他们没料到,明澈手里的手续,齐全到无懈可击。
“多谢王科长提醒。”明澈合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有合法手续,就不怕任何人举报。只是辛苦各位领导跑这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王科长看了看表,“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检查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回去形成书面报告。您这边手续齐全,现场也没发现问题,应该……不会有后续处罚程序。但正式的结论,还得等报告出来,我们会书面通知。”
“好,那我们就等通知。”明澈微笑,“各位领导忙了一上午,要不……在寺里用顿斋饭再走?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不了不了,单位还有事。”王科长连忙摆手,但语气很客气,“下次,下次有机会再来叨扰。”
送检查组到山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盘山路上,明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站在山门前,看着远处层叠的群山,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带着山林的凉意,吹动他海青的衣角。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一片冰冷的阴影,在慢慢扩散。
实名举报。
懂行的人拍的照。
有一定社会关系。
这些信息,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渐渐拼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慈航会,或者说,慈航会背后的人,比他想象的,动作更快,手段也更专业。而且,对方似乎对寺院的建筑和手续,有一定了解。否则,不会精准地举报那几处近年新建或修缮的建筑,也不会拍出那些“看起来像违建”的照片。
寺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没有证据,不能乱猜。但警惕,必须提高。
“明澈师父。”李执事从后面走过来,表情有些担忧,“没事吧?”
“没事。”明澈转过身,朝寺里走,“手续齐全,他们查不出问题。不过……”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执事。
“李执事,从今天起,寺里所有建筑的图纸、批文、验收报告,全部复印一份,送到我禅房。原件还是你保管,但要加把锁,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接触。另外,近期所有来寺的陌生人,特别是带相机、或者对建筑问得特别细的,都要留意,记下特征,告诉我。”
李执事神色一凛:“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谨慎。”明澈打断他,“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我们得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李执事郑重地点头。
“还有,”明澈想了想,又说,“库房的账目清查,进度加快。重点是慧明都监主管期间,所有和建筑、采购相关的支出。每一笔,都要有明细,有凭证,有比价。我要在月底前,看到完整的报告。”
“是。”
交代完,明澈继续朝监院禅房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检查虽然过了,但这事没完。对方吃了瘪,一定会想别的办法。下一步,他们会出什么招?继续举报?还是换别的方向攻击?
他想起叶晚晴偷录的那段录音。王觉伟和陈永富商量要找女人来寺里闹事,造谣生事。这招很毒,而且防不胜防。寺庙最怕这种男女关系的丑闻,一旦沾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得提前防范。
怎么防?
加强寺内管理,特别是女客接待区域,必须有其他僧人在场,不能单独相处。安装监控,但要注意角度,不能侵犯隐私,又要能起到证据作用。还要提前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居士通气,万一有事,他们能出面作证。
但这些,都是被动的防御。
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明澈推开禅房的门,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那份律师函的副本,还有叶晚晴发来的报道初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清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赵律师,检查结束了,没问题。”明澈开门见山,“但对方是实名举报,而且材料很专业。我估计,他们还会有后续动作。”
“意料之中。”赵清平的声音很冷静,“律师函昨天已经送达,今天是第七天,最后期限。我这边还没收到任何回应。按照惯例,如果对方不理睬,我们明天就可以正式向法院提交诉讼材料了。”
“好。”明澈顿了顿,“另外,叶记者那边拿到的录音,我听了。里面提到他们要找女人来寺里闹事。这事,得防。”
“录音是偷录的,法律上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我们可以用它来反制。”赵清平说,“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公开录音,但可以找一两个可靠的媒体朋友,透点风声出去,就说我们掌握了一些对方涉嫌策划诬陷的证据。打草惊蛇,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以。”明澈同意,“这事,麻烦您和叶记者沟通一下,把握分寸。”
“明白。另外,”赵清平话锋一转,“林薇女士那边,今天上午去农商行见刘行长了。刚给我发了信息,说谈得不错,刘行长原则同意给她一笔两百万的‘过桥贷款’,但需要抵押物。她打算用一批红木原料和几个在手的订单合同做质押。手续在走,顺利的话,下周能放款。”
明澈心里微微一松。
林薇那边有进展,是好事。她稳住,雅木轩稳住,陈永富就少一个抓手。而且,吴老既然出面了,工行那边那个刘副主任,应该会收敛一点。至少,能给林薇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好。林女士那边,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告诉我。”
“应该的。”
挂了电话,明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张巨大的棋盘,上面摆满了棋子。慈航会,经典家居,工行的刘副主任,农商行的刘行长,吴老,赵清平,叶晚晴,林薇,慧明,广净,李执事……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棋子,都在移动,都在算计。
而他是那个下棋的人。
必须看清每一步,算准每一种可能,然后,落子无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也像……血。
明澈睁开眼,看着那片血色残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十月廿三,晴。检查组来,查无问题。然,敌暗我明,不可懈怠。须加紧内清,外联,备后手。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写完,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笼罩了这座百年古刹。
但禅房里的灯,亮着。
像黑暗中,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