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看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
十万,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杯水车薪。但这份心意,这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过来的手,比十万,一百万,更珍贵。
“帮我谢谢明澈师父。”她接过信封,声音哽咽。
“我会的。”赵清平站起身,“那今晚七点,东湖茶楼,不见不散。”
林薇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赵律师。”
“不谢。这是我该做的。”赵清平送她到门口,在她出门前,又说了一句,“林总,记住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有时候,路就在那里,只是被雾遮住了。等雾散了,就能看见。”
林薇回头,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已经下午四点。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林薇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十天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她没有立刻回厂里,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街边店铺的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行人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忙碌和悲欢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米色风衣、脚步有些虚浮的女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谈话,又即将面对一场怎样的会面。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厂里的财务主管发来的微信,问她工资的事怎么办,工人们开始有情绪了。
她想了想,回复:
“明天先发一半。告诉大家,另一半最晚下周末发。相信我。”
发出去后,她关了手机屏幕,握在手里。
绿灯亮了。
她随着人流走过马路,走进街心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几个孩子在玩滑板。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很好,但脾气倔,不会讨好包工头,所以活不多,家里总是紧巴巴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挣。所以她拼命读书,考上大学,学设计,毕业后进家具公司,从设计师干起,熬夜画图,跑工地,跟客户磨破嘴皮子。攒了点钱,又借了点,开了自己的小作坊,就三个人,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开始做。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她从二十四岁,干到三十四岁。最好的青春,都给了这个厂子。没谈过像样的恋爱,没好好旅过游,甚至没怎么陪过父母。父亲前年去世时,她还在外地追一笔拖欠的货款,没赶上最后一面。
她一直觉得,值。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业,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王国。虽然小,虽然累,但踏实,有尊严。
可现在,这个王国要塌了。
被一个她从未招惹过、甚至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人,用最下作的手段,从内部蛀空,然后轻轻一推。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明澈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吴老喜欢喝六安瓜片,忌甜。可备些茶点,但不必多。另,他右手有旧伤,畏寒,座位勿对风口。祝顺。”
林薇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透着细心和周到。他连吴老喜欢喝什么茶,忌口什么,甚至身体有什么旧疾,都打听清楚了,然后告诉她。
这个人……
她想起三天前在客堂里,他平静地说“人必自助,而后天助”时的样子。那时她觉得,这话太虚,太不近人情。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帮她。
他是用他的方式,在帮她。
告诉她路在哪里,告诉她该怎么走,然后,在她真的开始走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根拐杖,一盏灯。
自助,而后天助。
天助自助者。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去准备了。
东湖茶楼在城东,临湖而建,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古色古香。这个点,茶楼里人不多,很安静。林薇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报了“清风阁”,服务员领她上楼。
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一张红木茶桌,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墙角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支干莲蓬。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沉沉的湖面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吴老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些老人斑,但眼神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吴老您好,我是林薇。”林薇走到茶桌前,微微鞠躬。
“坐。”吴老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提的纸袋放在桌上:“听说明澈师父说您喜欢六安瓜片,我带了点,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还有几样茶点,是这家茶楼的招牌,不甜,您尝尝。”
吴老看了一眼纸袋,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她倒茶。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明澈那孩子,让你来的?”吴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是。”林薇双手接过茶杯,“也……是我自己想来。厂子的事,让您费心了。”
“你厂子的事,我听说了些。”吴老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陈永富,我认识。早年做过包工头,后来搞家具,路子野,手段脏。你能被他盯上,说明你的厂子,做得不错。”
这话说得很直接。
林薇苦笑:“做得好没用,守不住。”
“守不守得住,看人,也看命。”吴老看着她,“你的情况,赵律师和我说了。合同有问题,评估有问题,举报也有问题。但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底下的事,你清楚吗?”
“您是说……”
“工行信贷部的刘副主任,是陈永富的表舅。”吴老缓缓地说,“正衡评估的老板,是刘副主任的老同学。这次给你做评估的那个项目经理,上个月刚在陈永富开发的小区里,买了套房子,打七折。”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但她没感觉。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都连上了。
“这些……您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退休了,但耳朵还没聋。”吴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深意,“有些人,以为我退了,就什么都管不了了。但他们忘了,我在这地方,待了四十年。四十年,够认识很多人,也够看清很多事了。”
林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明澈为什么一定要请动这位老人。
他不是普通的退休干部。
他是这座城市金融系统里,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看起来叶子落了,但根还在地下,连着四面八方。
“吴老,”她坐直身体,声音郑重,“您说,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吴老伸出两根手指,和赵清平说的一模一样,“第一条,硬碰硬。把你刚才听到的这些,整理成材料,实名举报。刘副主任违规操作,评估公司造假,陈永富行贿。一举报一个准。但结果是什么?刘副主任最多记过调岗,评估公司罚点款,陈永富……他关系硬,未必动得了。而你的厂子,在这期间,已经死了。”
林薇的心往下沉。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吴老看着她,目光深邃,“以退为进。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指条路——去找农商行。他们的刘行长,是我以前带的兵,人正,也想做事。你的厂子,底子好,有技术,有市场,缺的只是流动资金。农商行现在正好在推‘小微企扶持贷’,利率低,审批快。只要你能让他们相信,你的厂子有价值,有未来,这笔钱,能贷下来。”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暗了。
“可是……工行那边欠着三百万,农商行敢贷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吴老说,“你得让工行那边,暂时不要逼你。至少,给你三个月喘息的时间。这三个月,你用农商行的贷款,把生产稳住,把订单做完,把现金流盘活。三个月后,工行那三百万,就不是要命的债,而是可以谈的、正常的商业贷款了。”
“怎么让工行不逼我?”
吴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
“刘副主任有个儿子,在澳洲读书,一年花费不少。他老婆没工作,就靠他一份工资。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把他那些事,稍微漏一点风声到他单位,或者……到他老婆那儿。你说,他还有心思逼你吗?”
林薇愣住了。
这是……威胁?
不,不是威胁。是交换。你给我活路,我也给你活路。你不把我逼死,我也不把你的事捅出去。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这……合适吗?”她犹豫。
“这世上,没有绝对合适的事,只有相对合适的选择。”吴老放下茶杯,看着她,“你觉得,陈永富对你做的那些事,合适吗?刘副主任昧着良心出那份报告,合适吗?他们对你,可没讲过什么合适不合适。”
林薇沉默了。
是啊。他们对她,可是往死里逼的。
“当然,怎么做,你自己选。”吴老继续说,“我可以帮你引见农商行的刘行长,也可以……让刘副主任那边,暂时安静一点。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厂子,值得帮。你不是在求施舍,你是在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你能抓住这个机会吗?”
林薇抬起头,看着吴老。
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透彻和力量。他不是在考验她,而是在给她一个选择——是继续被动挨打,还是主动破局。
“我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只要给我三个月,我能把厂子盘活。我有订单,有技术,有团队。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吴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上午十点,农商行,刘行长办公室。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你带齐资料,有一说一。记住,你是去谈合作,不是去求人。”
“我明白。”林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吴老,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不用谢我。”吴老摆摆手,“要谢,谢明澈那孩子。是他找到我,说你这人,实诚,肯干,不该被这么糟践。我帮他,也是帮自己——看不惯有些人,把好好的世道,搞得乌烟瘴气。”
林薇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明澈……
又是他。
“我会好好谢谢明澈师父的。”她低声说。
“嗯。”吴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行了,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谈。记住,抬头挺胸,不卑不亢。你没什么对不起任何人的,相反,是有些人,对不起你。”
林薇用力点头。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吴老还站在窗前,背着手,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棵沉默的、扎根很深的老树。
回到车上,林薇没有立刻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华丽而冷漠的面孔。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之后,忽然看见一条生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也要咬牙走下去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给明澈发了一条短信:
“明澈师父,见过吴老了。他给了我一条路。明天去农商行。谢谢您。真的,谢谢。”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
“静心,尽力。”
林薇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手机,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刀,切开沉重的黑暗。
她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