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依旧低头念佛,算是默许。
至此,除广净外,其他执事基本都表示了支持或中立。
明澈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平静。他看向慧觉,合掌行礼:“师伯教诲,弟子谨记。”
慧觉点点头,看向众人:“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明澈,你全权处理。散会。”
执事们陆续起身离开。
广净走得最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客堂。广清和广远跟在他后面,低声说着什么。广慧慢吞吞地起身,朝明澈点了点头,也走了。只有李执事留了下来。
“明澈师父,”他走到明澈身边,压低声音,“广净师兄那边,恐怕……”
“我知道。”明澈平静地说,“他有他的顾虑,正常。只要不影响大局,随他去。”
李执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客堂里只剩下明澈和慧觉。
慧觉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原位,闭着眼睛,手里缓缓捻着念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古板严厉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
“师伯,”明澈轻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慧觉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明澈,”慧觉缓缓开口,“你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刚过易折。今日之事,虽得众人支持,但暗地里,未必没有怨言。你要学会……留有余地。”
“弟子明白。”明澈低下头。
“明白就好。”慧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那份量,却沉甸甸的,“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律师函是在当天下午寄出的。
用的是挂号信,地址是赵清平查到的慈航会和经典家居的注册地址。同时,赵清平又以律所的名义,给两家分别打了电话,确认函件已寄出,并告知了七日的期限。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
明澈站在寺门口,看着净心把最后一份快递单据收好,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酝酿了很久的风暴,终于吹响了第一声号角。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对方会怎么反应?是妥协,还是对抗?是私下和解,还是对簿公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明澈师父,”净心走过来,小声说,“都办妥了。赵律师说,最晚后天,对方就能收到。”
“嗯。”明澈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净心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慧明都监……在客堂后面,和广净师父说话。”
明澈眼神微凝。
“说什么了?”
“离得远,没听清。但看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明澈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你去忙吧。”
净心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火焰。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殿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慧明和广净……
他不意外。
广净今天的反对,表面是为寺院名声考虑,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利益。广净管接待,香客的供奉、功德箱的善款,都要经过他的手。这些年,他从中得了多少好处,没人说得清。但明澈掌权后,开始推行透明化管理,广净的日子,肯定不如以前好过。
而慧明,更是直接的利益受损者。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说什么好话?
无非是抱怨,是算计,是暗中谋划怎么把他拉下来。
明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怕。
律师函已经发出,护法小组已经成立,账目问题已经掌握。他现在手里有的牌,比慧明多得多。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对方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但那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转身,朝寺内走去。
刚走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短信:
“明澈师父,抱歉再次打扰。今天我去银行了,还是没谈下来。陈永富那边又派人来厂里,说要‘帮忙’解决资金问题,条件是股权抵押。我知道他没安好心,但厂子真的快撑不住了。您上次说‘人必自助’,请问……我到底该怎么‘自助’?”
短信很长,字里行间透着绝望。
明澈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林施主,自助之法,首在静心。心乱则智昏,智昏则行错。若方便,明日午后可来寺中一叙。或许,能寻得一线转机。”
点击发送。
短信很快显示“已送达”。
明澈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
他知道,林薇这条线,也该收一收了。
晚课结束后,明澈没有立刻回禅房。
他去了后山。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山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山下寺院的灯火。
那些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温暖而坚定。大殿的长明灯,寮房的窗口,斋堂的灶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僧人,一个生命,一段因缘。
而他现在,是这些灯火的守护者。
至少,是暂时的守护者。
他想起白天执事会上的情景,想起广净那勉强而虚伪的笑容,想起慧明和广净在客堂后的密谈,想起律师函寄出时那种决绝而平静的心情。
也想起林薇短信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平静。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算计。佛门清净地,也不例外。甚至,正因为披着“清净”的外衣,那些算计和纷争,才更隐蔽,更残酷。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看清暗流的方向,然后,要么避开,要么……引导它流向自己需要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叶晚晴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一篇刚刚完成的深度报道初稿,标题是《从“云寂案”到“律师函”:一座古刹的维权之路》。文章从青林寺的历史讲起,谈到近年来的发展,再引出云寂案和后续的恶意举报,最后落到今天发出的律师函,整篇文章逻辑清晰,证据扎实,既有故事性,又有深度。
她在邮件里问:“明澈师父,这是初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另外,关于慈航会和经典家居的背景调查,我这边有了一些新发现,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链。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否面谈?”
明澈看完邮件,想了想,回复:
“叶记者辛苦了。文章初稿已阅,写得很好,无甚修改。面谈之事,暂缓。待律师函期限届满,看对方反应,再作计议。”
点击发送。
然后,他给赵清平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赵清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专业:“明澈师父,律师函已经寄出,我也电话通知了。接下来就是等。按照惯例,对方可能会在期限的最后一天给出回应。”
“辛苦赵律师。”明澈说,“另外,关于林薇女士那边的法律咨询,您看……”
“我已经初步了解了情况。”赵清平说,“从法律角度,银行如果手续齐全,单方面抽贷确实很难告赢。但我们可以从其他角度切入,比如那份虚假的风险评估报告,如果能有证据证明是陈永富指使的,可以告他损害商业信誉。另外,林薇厂子的担保合同,我也看了,有些条款对银行有利,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具体……还要和她详细谈。”
“好。”明澈说,“明天她来寺里,我让她直接联系您。”
“没问题。”
挂了电话,明澈坐在大石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山下的灯火,一点一点,陆续熄灭。僧人们该休息了。寺院渐渐沉入睡眠,只有大殿的长明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念的一段经文:
“譬如有人,身被毒箭,极苦痛时,彼人亲属,急求良医,为拔毒箭,令得苏息。”
现在的青林寺,就像是中了毒箭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那个拔箭的医生。
毒箭要拔,但怎么拔,何时拔,拔了之后怎么疗伤,都需要仔细思量。
律师函是第一剂药。
猛药,但必须下。
接下来,就是观察药效,调整方剂,直到……彻底清除毒素,让这个百年古刹,重新恢复健康。
夜色渐深。
山风更冷了。
明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寺院走去。
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融入黑暗,又仿佛,在与黑暗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