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接过清单,快速浏览。
清单列得很清楚:时间、事项、金额、问题备注。一笔一笔,触目惊心。光是价格虚高的部分,三年累计下来,就有将近二十万。那些没有明细的修缮费用,也有十来万。
加起来,三十多万。
对于一个靠香火和少量捐赠维持的寺院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证据都留好了吗?”明澈问,声音平静。
“都留好了。”李执事点头,“采购合同、付款凭证、收据,包括和市场上同类产品的价格对比,我都整理出来了,单独装订。另外,我还走访了几家建材市场,问了同规格材料的价格,都做了记录。”
明澈点点头。
李执事做事,果然稳妥。
“这些账目问题,”他沉吟片刻,“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目前就我们两个。”李执事说,“帮忙清点的师弟,我只让他们点数,没让他们看账。”
“好。”明澈把清单递还给李执事,“东西收好,暂时不要声张。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时机成熟?”李执事愣了一下,“明澈师父的意思是……”
“账目问题要处理,但不是现在。”明澈解释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外面的举报。内部的事,先放一放。等外部危机解决了,我们再慢慢清理内部。”
李执事明白了。
攘外必先安内,那是老话。但有时候,安内之前,得先攘外。否则内忧外患一起上,谁都扛不住。
“我明白了。”李执事收起清单,“那这些账……”
“先封存。”明澈说,“库房钥匙,你保管一把,我保管一把。从今天起,所有物品出入,必须有我们两个人中至少一个人的签字。采购事项,暂时由你负责,但价格必须货比三家,每一笔都要有明细,有凭证。”
“是。”李执事应道。
明澈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库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执事一眼。
“李执事,”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李执事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应该的。”
明澈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李执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想起三天前,明澈问他“愿不愿意帮忙”时的情景。那时他答应了,但心里多少还有些疑虑——毕竟明澈太年轻,毕竟慧明经营多年,毕竟这寺里的水,太深。
但现在,看着明澈这一步步的棋,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或许是对的。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傍晚时分,明澈回到监院禅房。
净心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清淡。明澈坐下,慢慢地吃着。粥是温的,咸菜有点咸,馒头是新蒸的,松软可口。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护法小组成立了,但能发挥多大作用,还得看后续。赵清平的法律意见书,叶晚晴的内参,老吴的关系运作,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账目问题找到了,但暂时不能动。那是牵制慧明的筹码,也是清理内部的利器,但必须用在最合适的时候。
还有林薇……
他想起昨天那个坐在客堂里,强作镇定却难掩绝望的女人。雅木轩,陈永富,三百万贷款……那些事听起来离寺院很远,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些事和他有关,和这座寺院有关,和他正在走的这条路有关。
具体是什么关系,他说不清。
但那种感觉,很强烈。
吃完饭,净心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禅房里只剩下明澈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寺院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明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明澈师父,我是林薇。今天在寺里打扰了。您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或许您是对的,人必自助。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自助’。如果方便,能否再约个时间,我想再向您请教。冒昧打扰,抱歉。”
短信的语气很客气,甚至有些卑微。
但明澈读出了字里行间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现在还不到时候。
林薇的困境,是她的困境,不是他的。他可以帮助她,但前提是,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她值得被帮助,值得被纳入……那个系统。
而那个系统,现在还只是雏形。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资源,需要更稳固的地位。
所以,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晚课钟声响起时,明澈已经跪在了大殿的蒲团上。
僧人们陆续进来,跪好,合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落地的轻响。气氛依旧凝重,但比起前几天,似乎少了些压抑,多了些……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望。
明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经文声响起,低沉,浑厚,在大殿里回荡。他跟着念诵,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心思,却没有完全在经文上。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护法小组的成立,账目问题的发现,林薇的短信……所有这些,像一颗颗棋子,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形成各种可能的棋局。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先集中精力应对举报,还是同时开始内部整顿?是继续观察林薇,还是主动伸出援手?是等待慧明的下一步动作,还是先发制人?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向不同的结局。
而他,必须选对。
经文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刷着大殿,冲刷着每个人的心。明澈沉浸在这种声音里,感受着那种古老的、充满力量的节奏。忽然,他想起清源住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诵经不是念给佛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念着念着,心就静了,事就明了。”
心静,事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睁开眼睛,大殿里烛火摇曳,佛像庄严。僧人们虔诚地跪着,念诵着千百年不变的经文。那种氛围,那种力量,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是的,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他有时间,也有耐心。
晚课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
明澈走出大殿,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
就像这寺院,就像他自己。
在无边的黑暗里,努力地,发出一点光。
哪怕微弱,也要亮着。
他转身,朝监院禅房走去。
脚步沉稳,坚定。
仿佛这夜色,这前路,这所有未知的挑战,都不足为惧。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护法小组,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而他自己,是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