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反驳,想说她的厂子经营良好,财务健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明澈说的,未必全错。
雅木轩这十年,发展得确实很快,但也因此埋下了一些隐患。比如,为了扩大规模,贷款比例偏高;比如,为了抢订单,有时会接一些利润很薄、账期很长的单子;比如,管理上,她事必躬亲,导致下面的人依赖性强,一旦她出事,厂子很容易乱……
这些,她心里都清楚。
只是平时不愿深想,或者说,没到绝境,总觉得还能应付。可现在,被明澈这么轻描淡写地点出来,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表面的完好,露出了内里已经开始溃烂的脓疮。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知道厂子有问题,但那些问题,很多企业都有,不至于……”
“不至于让银行如此决绝?”明澈接过了她的话,目光平静,却锐利,“林施主,你可知道,在银行眼里,什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薇摇头。
“不是问题本身,”明澈缓缓地说,“而是处理问题的能力和态度。你的厂子有问题,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当问题被人利用、被人放大时,你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问题出在哪里,都看不清,说不明。”
他顿了顿,看着林薇渐渐苍白的脸。
“陈永富能用一份假报告就让银行抽贷,说明你的厂子,在银行那边的信任基础,本就薄弱。而你,作为经营者,对此要么毫无察觉,要么察觉了却无计可施。这才是最让银行担心的——他们怕的,不是厂子现在有问题,而是你这个人,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甚至没有意识去解决问题。”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林薇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她看着明澈,看着那张年轻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是透明的。
他看的,不是她的厂子,不是她的困境,甚至不是陈永富的手段。
他看的,是她这个人。
她的能力,她的局限,她的盲点,她的……软弱。
“那我……该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明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有种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老槐树。
“林施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客堂里,字字清晰,“你刚才说,你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求我说情的。那很好。因为那些,我都给不了你。”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可以给你两句话。”明澈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第一句: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失了方寸,那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第二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万事皆有因果,有来有往。你想要得到什么,必先想清楚,你能付出什么。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帮助,也没有毫无代价的解脱。”
林薇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明澈却已经站起身。
“茶凉了,我让净心换一杯。”他说,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净心。”
小沙弥应声而来。
“给林施主换杯热茶。”明澈吩咐,然后转向林薇,“林施主若无事,可在寺里转转。后山的枫叶红了,景致不错。静下心来,或许能想明白一些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薇机械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明澈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不甘,也有一种隐约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
“多谢师父。”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明澈合掌还礼,没有说话。
林薇转身,慢慢地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客堂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茫然。
净心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她已经走了,愣了一下,看向明澈。
“师父,茶……”
“放着吧。”明澈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名片上。
“雅木轩古典家具……林薇。”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拿起名片,翻到背面。
空白。
他放下名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一行字:
“林薇,二十九岁,雅木轩家具厂负责人。企业遭恶意抽贷,濒临破产。对手:经典家居,陈永富。状态:绝望,焦虑,有资源但无计可施。评估:B级潜力目标。可观察,可引导,但需谨慎。”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
光影的边界,变得更加模糊。
林薇走出客堂时,脚步是虚浮的。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却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明澈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把她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都扎得千疮百孔。
人必自助,而后天助。
万事皆有因果,有来有往。
这些话,听起来是道理,是大实话。可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有什么用?她当然知道要自助,可怎么助?厂子的问题,她不是没看见,可看见了又能怎样?管理要整改,财务要规范,业务要调整……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银行给她的时间,只有几天。
还有那句“有来有往”……
她付出了什么?她这十年,付出了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精力。可换来了什么?是背叛,是算计,是眼看就要到手的一切,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夺走。
这世间的因果,就这么不公平吗?
她走在寺院的回廊下,脚步机械,目光茫然。偶尔有僧人经过,合掌行礼,她只是机械地点头,连回应都忘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会儿是陈永富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是厂里老师傅们担忧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明澈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看透她的慌乱,看透她的无力,看透她内心里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恐惧和软弱。
可看透了,又能怎样?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承诺,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把她打发了。
林薇走到大殿门口,停下脚步。
殿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佛像高高在上,面容慈悲,俯视众生。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有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叩拜,嘴里念念有词,求着健康,求着平安,求着财运,求着各种他们想要而不得的东西。
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从不信这些。她信的是自己,是努力,是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手段。可今天,她却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见了一个年轻的僧人,说了一堆平时绝不会对人说的软话,然后……一无所获。
不,不是一无所获。
明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她的厂子有问题,她这个人,也有问题。而这些问题,才是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转身,想离开。
可脚步,却迈不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再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可转机在哪里?
她不知道。
明澈在客堂里坐了很久。
直到阳光从桌面移开,光影彻底消失,客堂里暗下来,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
林薇已经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摇曳,落叶飘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远处,晚课的钟声还没敲响,寺院里很安静,那种深沉的、带着禅意的安静。
可他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薇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慈航会的流言,慧明的暗中动作,寺院的财务问题,清源住持的病,还有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矛盾……所有这些,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个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上面那几行字。
“B级潜力目标。”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远山如黛,暮色四合。寺院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沉重。
晚课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浑厚,沉重,一声,又一声,在暮色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明澈整理了一下海青的衣襟,迈步,朝大殿走去。
脚步沉稳,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