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逝。山下的冬意更浓，偶尔飘起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簌簌作响，很快又化作冰冷的湿气，渗入骨髓。寺里的炭火供应明显不足，除了住持禅院和执事会厢房，大多数寮房都冷得像冰窖。僧众们的脸色，也大多像这天气一样，灰暗，缺乏生气。

这天傍晚，明澈刚从冰冷的水井边打完水，准备回禅房。天色阴沉，寒风刺骨。他提着水桶，走过钟楼侧面的狭窄通道。这里背风，但更显昏暗。就在他即将走出通道时，一个身影从钟楼后面的阴影里，匆匆闪了出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是净尘。慧明身边那个小沙弥。

净尘显然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明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明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又极快地扫过他下意识往身后藏的右手——手指上，果然贴着新的创可贴。

“净尘师弟，匆匆忙忙的，小心些。” 明澈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丝师兄弟间常见的温和提醒，“天冷路滑。”

“明……明澈师兄……” 净尘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神根本不敢与明澈对视，只是胡乱地点着头，“我……我没事，我……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明澈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暮色沉沉的庭院，很快消失不见。

明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提着水桶，目光投向净尘刚才闪出的钟楼后面。那里是寺院堆放杂物的角落之一，平时少有人至。净尘刚才在那里做什么？他手指上的新伤，和之前的异常表现，是否与那里有关？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明澈收回目光，提起水桶，继续朝禅房走去。步履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蛰伏”并非被动等待。当猎物自己开始不安地躁动，露出破绽时，猎手的耐心，也就到了收获的时刻。

净尘的惊恐，钟楼后的阴影，手指上新鲜的伤口……这些新的碎片，或许，能帮他撬开“药瓶”迷宫的第一道缝隙。

他回到禅房，关上门，将刺骨的寒风和渐浓的夜色隔绝在外。油灯如豆，将他清瘦挺直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没有立刻记录，也没有急于分析。只是静静坐在灯下，闭上眼睛，让刚才那短暂一幕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清晰回放，放大，与之前所有的线索缓缓叠加、比对。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寂静的寺院，被一片越来越密的、苍白的雪幕笼罩，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暗流，都暂时掩埋。

但明澈知道，雪只能覆盖一时。当雪化之时，被掩盖的一切，或许会以更猛烈、更清晰的姿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他，必须在这场雪化之前，准备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