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明澈立刻接过碗。药汁滚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又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他示意清源住持和另一位僧人,轻轻将了尘师父的上身略微扶起。
了尘师父牙关紧咬,药汁难以灌入。
“得罪了,了尘师伯。”
明澈低声道,用一根干净的木筷,小心翼翼地撬开一丝缝隙,然后将药汁,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滴滴,顺着缝隙滴入。大部分药汁顺着嘴角流出,被旁边人用布巾迅速擦去。只有极少一部分,滑入咽喉。
一碗药,灌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了尘师父的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灌完药,重新让他平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床上那灰败的脸。
几息之后,了尘师父那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濒死的、断断续续的感觉,似乎减弱了。他青紫的嘴唇,颜色似乎也……淡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是药力?是佛力?还是回光返照?无人敢确定。
但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丝,也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几乎熄灭的光。
“继续诵经。保暖。观察。”
明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后的松弛。他放下药碗,指尖被烫得发红。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净心带着哭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来了!来了!卫生院的张医生……来了!还带了药箱!”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被净心几乎是拖着冲了进来。是镇卫生院的张医生,明澈在义诊时见过一面,是个实在人。
“快!医生,快看看!”
慧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医生也顾不上客套,立刻放下药箱,拿出了听诊器、血压计,快速检查。听诊,量血压,翻开眼皮看瞳孔……
“急性心肌梗塞,很严重!心率极慢,血压测不到!”
张医生脸色严峻,迅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针剂小瓶和注射器,“先打一针强心针!再把硝酸甘油片含服!但这里条件太差,必须立刻送县医院!我出来时已经打电话叫了卫生院的救护车,但车旧路远,怕是不顶事!市里的急救中心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已经派车,但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净心忙道。
“一个多小时……太久了!”
张医生一边麻利地给昏迷的了尘师父注射,一边摇头,“就看这针下去,能不能撑到……”
强心针注入。硝酸甘油片碾碎,小心放入舌下。
又一轮紧张的等待。
这一次,效果似乎更明显些。了尘师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濒死喘息。灰败的脸色,似乎也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血压计上,终于出现了微弱但持续的波动。
“暂时……稳住了!”
张医生擦了把汗,长出一口气,“但非常脆弱,随时可能再恶化。必须绝对静卧,不能移动,等救护车!”
希望,又大了一分。
寮房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清源住持握着徒弟的手,老泪纵横。慧明等人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明澈退到人群稍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神经,此刻才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酸痛。
刚才那番急救,看似指挥若定,实则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和意志。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个判断失误,了尘师父都可能就此圆寂。而了尘师父若在此时、因此事去世,对他,对整个他努力推动的新秩序,都将是致命的打击。
现在,至少暂时稳住了。这不仅仅是救回一条命,更是稳住了寺院的“势”,挫败了(或许存在的)某些人希望借此引发更大混乱的图谋。
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尤其是清源住持眼中的分量,将因这次冷静果断的处置,而再次得到极大的提升。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床前。清源住持正低声对张医生说着感激的话。慧明在一旁赔着笑,但眼神复杂。其他僧人,看他的目光,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惊、钦佩,甚至……一丝敬畏。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那里的净心低声吩咐:“去准备些热茶,给张医生和各位师父驱寒。再烧些热水备用。让斋堂准备点简单的宵夜,张医生和救护车来了,总要招待。”
“是,师兄!”
净心响亮地应道,看明澈的眼神,已近乎崇拜。
明澈点点头,走出寮房。深夜的寒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山下的镇卫生院救护车,市里的急救车,都还在赶来的路上。了尘师父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
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过去。
但至少,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更宝贵的——人心。
寒风卷过庭院,带着远处松涛的低吼。
明澈拢了拢海青,朝着自己禅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背影,在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比以往更加挺拔,也更加……孤直。仿佛一柄刚刚淬过火、拭去血迹、寒气凛然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