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名字,明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迎住住持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稳稳地接住了,眼神清澈平静。
“你记录。”清源住持说,然后,微微颔首,“也说说你的看法。”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明澈身上。
年轻的、过于安静的、平日里只管诵经功课、几乎从不参与这等核心事务的弟子。
慧明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他希望这个住持眼前的“红人”,能说些“圆融”的话。慧觉的目光则带着期待,甚至是一丝急切——他希望这个年轻一辈中难得的“持戒清净”者,能支持他的“严正”。
明澈放下了手中一直悬着的钢笔。笔尖那滴饱满的墨水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蓝,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幽暗的眼睛。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欠身。动作舒缓,姿态恭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和他领诵时一样,平稳,清晰,一字一字,像溪水流过卵石:
“住持,各位师父。”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清源住持脸上。
“弟子以为,律法戒规,是寺院立足之本,如大殿梁柱,不可动摇。”
慧觉微微颔首。慧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今日,”明澈继续,语速不疾不徐,“若为一人徇情,梁柱生虫,他日风雨来袭,大厦恐有倾覆之危。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戒律之严,正在于此。”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笃定。慧觉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然,”明澈话锋微转,目光垂落,看向了殿中央那蜷缩颤抖的身影,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忍,“佛亦说慈悲。慧能师兄……”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并无多少情感,只是平静地陈述:
“……已知其错,痛悔不已。视频之中,嚎哭叩首,其情可悯。逐出山门,是依律而行,是维护僧团清净,弟子无异议。”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清源住持,眼神干净,带着少年人似乎不该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诚挚的悲悯:
“但是否……可稍存一丝余地?比如,依律收回戒牒、僧衣,令其离寺,以儆效尤。但‘通报’一事……”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是否可暂缓?或……只通报本埠佛协,而不广而告之?让他离寺后,尚有一条生路可走,不至于……走投无路,彻底沉沦。这也算……我佛门最后一点慈悲念想。”
他说得恳切,眼神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同修之谊,不忍见其绝境。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明澈清朗的声音,和慧能越来越微弱的呜咽。
清源住持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子里去。良久,老人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失望?了然?还是无可奈何的决绝?
“明澈,”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心善。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重新看向众人,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肃:
“通报,不是为了绝他生路,是为了维护僧团清净,防止此类事在他处再发,玷污我佛门声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不严,明日破戒者便可心存侥幸;今日不通告,他日其他寺院收留,便是助长此风。非我佛门无情,实是护法不得不严。”
他不再看明澈,也不再看瘫软的慧能,目光扫过两侧黑压压的僧众,沉声道:
“既无其他异议,现在,就行羯磨表决。”
他缓缓举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并拢:
“同意依《四分律》及本寺《共住规约》,将僧人慧能‘摈出’(开除僧籍),收回戒牒、僧衣,并通报本地佛教协会及相关四方丛林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古钟震响:
“请合掌!”
“啪!”
第一个合掌的,是慧觉。他几乎在住持话音落下的同时,就重重地将双掌合在胸前,手指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闭着眼,嘴唇紧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决绝。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合掌的声音陆续响起,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开始稀疏,然后变得密集。
有人合得很快,毫不犹豫。有人合得很慢,手掌相触时,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有千斤重。有人则望向住持,又迅速垂下眼帘。
慧明监院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清源住持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瘫在地上、已然无声无息的慧能,最后,目光在几位与他交好的执事脸上掠过。那几人有的已经合掌,有的还在犹豫。慧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于,也缓缓地,将那双肥厚的手掌,合在了一起。
“啪。”
声音不大,却像最后的定音。
明澈是最后一个合掌的。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双手抬起,掌心相对,指尖轻触,然后缓缓合拢。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将手掌合在了胸前。他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合十的指尖,看着那滴落在笔记本上、已然干涸成一小块深蓝污渍的墨点。
二十七位僧人。二十七双手掌。
全部合十。
如同一片突然竖起的、沉默的、冰冷的墓碑林。
清源住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墓碑林”,每一个合掌的人,都在他目光扫过时,身体微微一僵。最终,他的目光落回殿中央。
慧能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颤抖。他维持着跪趴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只有那身刺眼的运动服,还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
“大众意同。”清源住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通过。”
他转向那两个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执事僧人:
“依羯磨决议,执行。”
两个执事僧人身体一凛,快步上前。
一人走到慧能身边,弯腰,伸手探入他怀中——那里本该是存放戒牒的贴身之处。慧能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反抗。执事僧人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深蓝色布面、巴掌大的硬皮小本。那就是戒牒,一个僧人出家受戒的凭证,身份的证明。
执事僧人直起身,面向清源住持,双手托着戒牒。
清源住持点了点头。
执事僧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戒牒的两端。
“嗤啦——!”
清脆的、布帛撕裂般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尖锐得刺耳。
深蓝色的小本,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执事僧人将撕毁的戒牒,轻轻放在了慧能面前的地上。那两半残破的布面,像两只折断的蓝色翅膀,瘫在青砖上,沾上了灰尘和隐约的血渍。
另一人则拿起了那件被扔在角落、沾满尘土的深褐色海青。他抖了抖,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然后,他将海青折叠好,沉默地拿在手中。
慧能依旧没有动。他没有看撕碎的戒牒,也没有看被拿走的海青。他像是已经死了,或者,魂魄早已离开了这具躯壳。
清源住持不再看地上的人。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跪,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慧明下意识想去搀扶,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他站直了,那暗红色的祖衣垂落,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腿。
“散了吧。”
他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
“各自警醒。”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大殿后方他的禅房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苍老,孤独。
僧人们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开始无声地、迅速地起身。蒲团被带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低着头,匆匆从慧能身边走过,目光躲闪,仿佛那地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摊令人避之不及的秽物。
慧明监院也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慧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也快步离开了。他的背影,竟也有些佝偻。
大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明澈,还跪坐在原地。
还有殿中央,那个穿着刺眼运动服、对着两片撕碎的戒牒、如同泥塑的身影。
明澈缓缓松开合十的手掌。指尖有些冰凉。他拿起矮几上的钢笔,拧上笔帽。笔帽与笔身旋紧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他写得很快,很稳:
“癸卯年十月初九。午时。僧慧能,破淫戒,证据确凿。依《四分律》及本寺规约,经全体僧众羯磨表决,一致通过:执行‘摈出’。收回戒牒,即日离寺。并通报。”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然后另起一行,补上两个字:
“执行。”
他合上笔记本。硬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酸麻。他活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殿中央。
慧能还是没动。
明澈看着他。看着他那身与这古朴大殿格格不入的运动服,看着他那颗青白的光头上刺眼的戒疤,看着地上那两片残破的深蓝色。
然后,他转身,也朝着殿外走去。
布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不成调的、仿佛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错了……”
“我就错了一次啊……”
“一次……”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空旷大殿的阴影里,如同一声幽魂的叹息。
明澈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一次。他想。
一次,就够了。
他抬起脚,跨过高高的木制门槛。殿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风起了,吹动殿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却空洞。
他走下台阶。青石台阶被午后惨白的阳光晒得有些温热。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空。天色湛蓝,没有一丝云。
他朝着寮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手在宽大的僧袖里,不由自主地,微微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传来清晰而细微的刺痛感。
那刺痛,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