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爪握住恶狗后脖子炸开的一戳毛,身体直立起来,俨然将恶狗当成坐骑。
坐骑本骑欣然臣服,抬起的前脚却顿在半空。
“好超标的人。”耳廓狐的目光由冷淡转为雪亮,透出点痴迷,呆呆地望着床上的人。
一束狭长的月光从窗子顶部淌在床上,落在白越寒侧睡的身影上。
他没完全埋进枕头,侧脸露着小半,一双手自然地放在面庞边,手指松松地蜷曲。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朦胧动人,月色掩映的美男子更冷清俊朗。
床尾砸下一片阴影。
虞承南撑着双膝起来,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床尾。那束狭长的月光折断,攀在他身上。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走吧。”
恶狗神清气爽地驮着耳廓狐离开。
虞承南手腕一转,掷出备在衣袋里的两张纸人。
一张跟着他们离开,一张出门右拐到走廊阴影里,沿着地脚线巡逻。
过了两分钟,又有五张符纸顺着门缝钻出去,游鱼般分散去往不同方位。
做完这两件事,虞承南攀着床边挪了下位置,“范布拉不求死了,真不理解他们动物的想法,但某只鸟除外。”
回应他的只有夜色。
他扶着脑袋侧躺下,身体鬼压床般难以动弹,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拽入深渊。
记忆冲开尘封了许久的闸门,如电影画面一帧帧地幢入脑海。
虞承南闻到了雪松的淡香。
他本人正从松林离开,过一道复杂的梵文大阵里现身,周身威压空滞,像从密不透风的茧中破出。
那股子令人放松的雪松淡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冷。
这是一处洞府。
虞承南缓缓抬起头,在缓步行动中很快适应了洞内的光线。
洞壁的岩石饱满如肌理,爬了一些苔藓绒衣。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偶尔低落一颗水珠,粘着他的布鞋底,脚步落下时,发出潮湿的一声“嗒”。
景物熟悉,声音熟悉,连某块凸起的石面也跨过千百回。
这是他修炼的洞府。
洞口被一层薄藤覆盖,两个望风的纸人掀开细藤,像古时候仆人为主家开路,掀开挂垂的珠帘。
目之所及深谷密林,虞承南站在洞口,掐了个“乘风”诀,飞行符从宽垂的袖袍里飞出来,钻入布鞋底与岩石的缝隙里。
“师父!”
虞承南循声望去,旁边也有一处天然洞府,一个身形苗条的少女探出上半身,左手却背在身后,逃不过他的法眼。
两个纸人抓住细藤,顺着岩石荡过去,小嘴叽里呱啦地念着符咒,迎面被少女挡开。
但她没注意到贴着她脚尖的符,整个人被按在洞壁上。
“师父你不能去!”少女楚昳枫的气量齐齐聚在身前,却顶不开那张薄薄的黄符。
“枫儿,”虞承南坦然笑道,“既是死局,舍为师一人作桥,山河无忧、怪潭无殇,何妨千鬼万魂噬骨。”
风掀动素色道袍的下摆,每一次虚点足尖,都能带他向前飞出数十丈。
“你当真大爱无疆吗?”楚昳枫用气量扩了声量,“不是为了那只鸟抛弃信徒吗!?”
虞承南顿住身形,回首望见少女潮红的双眼,殷切期盼什么的神情,终是惨淡一笑,“于为师而言同等重要,你们是我毕生守护的,而他,是我此生挚爱。”
虞承南轻点足尖,穿过深谷密林,跃向高山。
一处恢宏的顶峰映入眼帘——熠星顶。
早有四五百名弟子守在道场,齐齐朝他行掌门礼。
道场上空阴云满天,紫色的闪电搅动风云。云团中隐隐现出风涡状的气门,那是通往异界的传送门。
只不过少了开启的钥匙。
众弟子道袍猎猎作响,为首的五人为内门弟子。
当中没有一个是他亲传的。
虞承南想起自己生来六亲缘薄,为了不冲撞亲近人的寿数,早早做了俗家弟子,无师无子弟。
就连云游时救治的楚昳枫,也和另外两名投眼缘的弟子一样,以记名在道观群的俗家弟子身份,偶尔待在身边修行。
只不过楚昳枫偏要喊他师父。
“天师,求您将潭匙交予众弟子,我等定然护好传域大阵。”
“您若想归隐山林,我等为您颐养天年,若想待那处,也由您,只不过潭匙……”
“天师,是去是留,望您做决断。”
“吟虚、启梁、张望、御儿、海隅。”虞承南平静地叫出平日里对每个人的亲昵之名,他们有的是他亲手引入道观群,倾囊相授,修到熠星顶。
有的当年还是小小乞儿,跪在山门外求一口吃的。
还有的出身富贵人家,家道中落,看破红尘,拜求入山修道。
“你们早知我的决定。”
虞承南言罢,只见吟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挥剑斩断身前的虚空,那儿埋着一条隐藏的阵引,“大义无情,别怪我等不孝,布阵!”
弟子们层层往前递进气量,阵旗、符纸排兵列阵般飞横到众人上空,口诀声起,周遭自然之物蕴藏的气量被全然调动。
这也是当初虞承南把道观群主殿设在熠星顶的缘由,方便众弟子感悟吐纳气量,加速修道进程。
星芒大胜,在空中交织成锁链网,如天坠洪水笼砸下来,滔天的威压将他死死锁在阵中,消耗着他的气量。
威压足够的情况下,生命力同时被消耗。
只消五人一声令下,罩着他的唯一生门便会破碎。
每一个阵眼、每一股气量流转的轨迹,虞承南都了如指掌。
熟悉的弟子们成了最锋利的刀,由他们掌刃刺向自己。
虞承南运转气量相抗,抬头望向空中的风涡,那儿的另一面,留有他的一瓣灵神。
那里头有一处落脚地,虞承南与他一同起的名,务星观。
务星观背倚松山。
初雪乍上,那抹灵神那就在虞承南被众弟子困住的时候,幻化成他的模样。
走近了,一袭外袍很自然地拢住他,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寒意。
雪松的气息从拢着他的人的身上漫进鼻息,融淡了口鼻里的血腥。
记忆模糊起来。
虞承南看见本体的最后一幕,他卸了防御,被星芒吞噬。
那道生门和他自己,同时化为乌有。
记忆戛然停止。
虞承南猛地坐起来。
头重脚轻又栽倒了,栽进某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