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窨井盖动了动。
两人说话一直刻意压低了声音,应该没惊动里面的东西。
“我丢。”
里面传出清脆人声,听声音像小孩子。
井下仰望着外面的两只眼睛缩成两条褶线,片刻后,井盖徐徐挪开,露出一半的洞,里面钻出个小孩哥。
“脏死了。”
小孩哥骂骂咧咧爬出来,一脚就把要两个人抬的窨井盖踢回原位。
只不过随着踢腿转身,看见蹲在他背后的人,整个人僵在了踢腿的动作。
下一秒,他蹦得老高,连蹦好两下。
“虞承南,他们说你神经病你真有病啊!”他的骂声有一大半噎在喉咙里,但表情很脏,“我特么以为鬼出来了!”
气鼓鼓的圆眼从平视到仰视,脖子也跟着提揪了起来,本来就气,对方还高他两个头。
虞承南把他从头到脚、前后左右,过安检似的检查了一遍,急问:“鸟呢?”
一个小时前,木骆泽把玩着他的翠鸟。
不知道从哪儿拉起“灰啾”一声长调,虞承南很确定那是鸟鸣声,接着他们消失在原地。
“你家鸟能藏头发里啊。”虞承南检查完第二遍上手,小孩哥捂紧裤.裆,没好气道,“在下面挂着呢,摸我的干嘛!”
“木骆泽,别闹了。”虞承南的话里竟然带了点祈求的语气,“到底藏哪儿了?”
“不知道。”木骆泽不耐烦,像成年人一样警惕地望了圈,“你刚才在附近看见死人了吧,我还小还没活够,你要发疯别带上我。”
话刚说完,白越寒从街旁出来了。
前面虞承南说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白越寒表示到附近看看。
“除了一个讨厌的小鬼,没见到其他人。”他毫不客气道。
可木骆泽完全忽视这句话,乌溜溜的一双眼圆亮圆亮地望着他,“哥哥,你好帅啊。”
虞承南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又问:“快告诉我,鸟呢?”
“成天鸟鸟鸟鸟鸟,”木骆泽没好气指向井盖,“下面,烦死了。”
虞承南推开他,撸起袖子就要下去。
“等等。”白越寒叫住他,伸手捞起木骆泽,“做小孩儿,一般皮还能说你可爱,太令人生厌就没意思了。”
后者衣领一紧,勾起上身,反手去抓背后的手,白越寒看着精瘦,却比想象中有力。
木骆泽憋着一股气挣扎了半天,活像只被主人拎住后脖子,没的去夜游活动的丧彪。
他用力努嘴,脖子在前倾的状态下仰起头,望见那双三层薄褶但很净透的凤目。
“算了算了,你好看,我不跟你计较。”
“你这话又不对了。”白越寒偏头指正,“他长得也不赖,你为什么总对他撒泼,欺负人脾气好?”
木骆泽不置可否,“我进来这鬼地方手里就没东西。”
衣领上的力道没松,他补充了一句,“实话。”
“真的?”虞承南喜出望外。
这样说来,翠鸟很可能没被带进来,也可能流落去了镇上的其他地方。
抬头间,目光落在镇上最高的两幢楼,他说:“去高的地方看看。”
白越寒表示同意,事实上他早注意到那两幢七八层高的楼,太显眼了。
行走在居民区,一派寂静。
早镇的小巷阡陌交错,加上主要的几条街道,真正走去高楼要花不少时间。
有时视线被居民楼遮挡容易迷路,不过白越寒的方向感很好,总能纠偏行走的方位。
穿过几个街区,避开宽阔的街道,他们很顺利到了高楼一层。
大厅简约,前台宽敞,偏一点的角落布置了待客区,墙上挂着多功能电子钟,显示时间、天气、温度和降水预报。
唯一不出人所料的,没有人。
大厅西侧安全通道旁的电梯指示灯亮着,虞承南“啧”了声,“活的电梯。”
木骆泽笑喷了,“虞承南,你真的好神经。”
他一马当先冲过去按下亮键,电梯真的开了,里面洒下清晰的灯光。
“进去么?”木骆泽咽了一口口水。
碍于白越寒无形的威严,他安静了许多。
“既来之则安之。”白越寒打头走进去。
他们坐到最顶层,刚出电梯,虞承南透过窗户看见了人烟。
隔着一片街区,占地面积六百来平米的遮棚广场外走进走出好些人,大多背着乡下干农活用的装米的麻袋。
广场外停满了皮卡和摩托、电动三轮。
城里人或许不清楚,但虞承南常年奔波在这种地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茶青市场。
“看。”木骆泽指着与茶青市场隔了一条马路的树林,小路蜿蜒通幽。
那片林子不大,树木低矮稀疏,能看到进入树林的茶农们的动向。
茶农们开着皮卡或小三轮穿过树林,从边缘位置的山道绕上盘山公路。
之所以注意到他们,因为整个镇子被浓重的白雾罩在中间,只有那个方向例外。
“那里通往你们说的目的吧?”木骆泽合理猜测。
他才十三岁,但没有很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去隔壁。”
“到另一幢楼看看吧。”
白越寒和虞承南同时开口。
到了一楼,电梯刚开门,虞承南重新嗅到空气里浮散的香味,比之前更浓一点。
“你也闻到了?”白越寒问,说话间他的脚步跨大了些。
虞承南点头,“刚来早镇就有,很淡,那时候闻不出味道。”
两人交流眼神,一同道:“茶香。”
无缘无故进了一个会蹦出鬼怪的地方,这香味肯定不是善良的提示。
两人加快脚步,有那么一瞬间,虞承南有些错愣,他跟这人明明刚相识,但相处得很自然,某些方面的判断和步调也相当一致。
独来独往惯了,虞承南反而不太习惯。
“寒哥。”木骆泽嘿嘿两声小跑追到白越寒旁边,“我这么叫你了哈,你是大学生吗?在哪个城市,出去了找你玩儿去啊。”
白越寒有两秒时间自顾自走着,过了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问:“你有比你大几岁的亲戚么?他们喜欢带小屁孩玩么?”
木骆泽:“……”
帅哥哥冷漠,可少年一旦把某人视作偶像,尤其外放的少年,会像黏黏虫一样甩不掉。
“寒哥寒哥,”木骆泽又追上去,“你怎么这么好看?眼珠子像星空,玫粉色的美瞳在别人身上是灾难,在你这儿只能算轻微的点缀……”
等他吧啦完有的没的一堆,白越寒淡淡回了句:“天生的。”
木骆泽“……”
“我没说你医美,真的纯夸,你是coser吗?”
“哦。”白越寒全盘接收,已读乱回,反而转头对虞承南说:“天色更暗了,完全黑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地方太阳下山的时间应该不能以常理推断,明明挂钟显示上午十一点半,正值中午,外面却暗得跟黑云压城似的,可天空中没有乌云。
虞承南也注意到了这点,扫了眼一楼,布置跟前面那幢楼差不多,“上去看看。”
七楼也能看见茶青市场的全貌,除此之外,从东边的窗户望出去,小镇外围的一条马路独独没有隐在雾中。
而且那里与茶青市场隔了两片街区和一片农田,一北一东,不一定能在天黑前都去得了。
那个壮汉说过,天黑前如果没等到他,叫白越寒好自为之。
“还有一个选择,回去等你们说的那人。”木骆泽提出意见。
“不现实。”虞承南走回面向小镇北边的窗户,“我们出来这么久,错过了也说不定,一切还是靠自己吧。”
他跟白越寒一合计,决定先去茶青市场,说不定能有壮汉说的线索。
而且东边的路通向山里,他们没有交通工具,即便有,很可能引来鬼怪。
从高楼出来穿街走巷,大约四十分钟以后,终于来到茶青市场。
木络泽呼呼喘气,那两人长得高走得快,时不时跑几步,他腿不短但毕竟才一米六出头,人家快走他跑,人家跑他狂跑,累死个人。
虞承南稍作停歇,看木络泽缓了几口气,从围墙边走去市场大门。
一个背着空袋子的陌生人从身边路过,手里捏着一把钱。
冥币。
木络泽含着声音说:“我丢,这是找鬼窝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