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木第一次对他的靠近感到不自在,无所适从。
她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走在那人前面:“走吧,天快黑了。”
—
世木没想到屠晋会带她去荒山。
离开无名居,穿过几条小巷和街道。
他们路过了昨日的小面馆——门口摆放的桌椅已经被收走了,店门关闭,上面挂着一个暂时休息的牌子。
他们沿着这条街道一直走,来到了城门口。
白日里下过雨,天色本就阴沉,现下几近黄昏,更是晦暗不明。
过所出城时,世木还在想为什么屠晋独自住在城中,而他年迈的父母却居于治安不佳的城外。
来到荒山脚下的时候,她恍然明了。
夜幕下的荒山像一只踽踽独行的刺猬。
它竖起满身的尖刺,露出青面獠牙,恫吓驱离心怀鬼胎的造访者。
临时雇来的马车只能停在山下。
屠晋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跳下马车,落地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妹妹下马车,“小心。”
许是没有留意到他伸出的手,世木掀开车帘,选择直接跳下马车。
上山的路曲折蜿蜒,幸而已至深秋,山上草木稀疏,轻易便能察觉拦路的荆棘丛。
微风拂过,灯笼内的烛火跳动,灯芯燃烧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失踪的那一年,也是一个雨季。大雨整整绵延了半月,山洪冲破了堤坝,一眨眼就淹没了整片村庄。”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屠晋还是会梦见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灌进来,连带着涌进的泥浆几乎要将家整个掩埋。
他只能依靠泥浆中浑浊的雨水来维持生命,用双手刨开重如千斤的洪沙,抓着残枝断根一点一点爬上山坡,再一遍遍重重摔下去。
“我们说好的,等我爬上去之后会再来救你的。”
“我失约了。等我再回去的时候,我们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你也失踪了。”
不可弥合的过错就像是一道反复化脓的伤口,永远不可能结痂,它只会慢慢溃烂,连着身躯里其他正常的肌肤一起腐烂掉。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也寻不到你的消息。”
许是一种近“乡”情怯,入夜的荒山中那一抹昏黄的灯影加深了这种孤独,屠晋回忆起了那段灰败的往事。
世木应该去安慰他,如果他忏悔的对象不被错认为是她的话。
“我……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世木低垂眼眸,不敢与屠晋对上视线。她没有立场去替天喜原谅他,只希望能暂时搪塞过去。
听见她的话屠晋果然愣住了,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忘记了那便忘记吧,之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弥补你的,世木。”
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座荒坟,坟头的野草早将刻着主人生平的石碑覆盖,在风中发出细长的啸鸣声。
脚下的荒草愈发茂密,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下脚地。
前路恶劣的环境,使得世木心中的猜测愈发合理。
屠晋父母的处所,那样的地方,他们一路上见过太多了。
一座孤坟。
大块大块的石头压在埋着死物的黄土堆上,像一个裂开的堡垒。
一座被精心打磨的石碑立在坟前,如同其他荒坟的命运一般,它也被野蛮生长的荒草遮盖,见不得天日。
屠晋应该是很久没有来祭拜过他的父母了,不然也不会任由这些坟头草滋生。
他拨开碑石上的荒草,轻轻掸开落在上面的尘土,望着这座无字碑出神。
“专门弄来这样好的石料,为何不刻下碑文、留下二老的名字?”
在墟境,死亡就是成为虚无,也就是人间所说的尘归尘土归土。
终将有一天世木也会身归混沌,身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只是好奇,人族拼命留下后代不就是为了这些身后事吗,屠晋为何不信奉传统?
就在世木以为这问题太过冒失、难以回答的时候,屠晋竟开口解释:“过往和名字都是一种牵挂。”
“带着过去的枷锁和那些未完成的遗憾,又如何再重新开始呢?”
名字是一种牵挂……
他说得对,她至今念念不忘的那个名字,过了百年竟已成了心底的朱砂痣。
夜半深山,祭拜孤坟。
荒山西侧有一断崖,崖边生长着高大的木蝴蝶树。
长长的蒴果悬垂树梢早有了开裂的迹象,只等着这股狂风席卷来,将它的种子抛撒四方。
薄如蝉翼、白色半透明的种子在风中飘坠,像极了漫天飞舞的蝴蝶群。
如同夜空中撒下千张纸,在寂静阴冷的荒山坟边,似是从阴界忘川送来的纸钱冥币。
世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睛,再睁开,那漂亮的木蝴蝶竟变成了千张黄纸,纷纷扬扬。
黄纸烧尽的飞灰带着弥漫不去的香火味,天边连缀的火光犹似黑夜中一条焚火的长虫。
今日也有人来荒山祭拜旧人吗?
她伸手抓住一张被烧了半截的黄纸,边缘脆弱的灰烬一碰即碎,沾上她的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