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坐在桌边,把钞票一张张抚平,分门别类地码整齐,一扎扎用皮筋捆好。刘瑞英把钱锁进柜子里,对丈夫小声说:“过完正月十五你就去买砖!咱们家也抓紧地把新房子盖起来!”
喻庆山洗着脚,盘算着家中存款,心里生出了以前绝不会有的念头,“要不,咱们也盖一栋二层小楼?一步到位,免得以后看人家盖楼房又眼热……”
“好是好,”刘瑞英心动又犹豫,“就怕钱不够。可别为盖房子背一身的债。我可受够了还债的日子……”
“谁家盖房不背债?慢慢还就是了。”喻庆山躺在床上,眼望着房顶思索,“明年要是还能像这样,就算背了债也不怕。”
“这倒是,”刘瑞英反复回味着点钞时的感觉,意犹未尽道:“要是天天都像这几天的生意就好了……”
两口子在被窝里嘀咕着盖新房的事,兴奋得半夜睡不着觉。刚朦胧睡着,听到头遍鸡叫,忙又精神抖擞地起床磨豆浆去了。
直到腊月三十,大清早秀水还出去了一趟,给一户人家送去了四十个包子。到了中午,喻庆山打扫完屋子,贴了春联,刘瑞英和秀竹也做好了饭,还没见她回来。
团年前照例是要祭祖放鞭的,村里已经鞭炮声四起,很多人家都在吃年饭了。刘瑞英不由心焦,站在屋头的树下引颈眺望,直到远远看见一个小小身影骑着车往村里走,她心里才安定下来,回头下令:“往桌上端菜!”
家里份外干净,农家小屋虽然贫穷简陋,但门上贴了年画和红彤彤的对联,便也喜气洋洋起来。黑白电视机里传出欢声笑语,国家领导人也在四处拜年。堂屋的饭桌上摆着大盘小碗,丰盛得不像话,——这一年无论过得多辛苦,大年三十总会显得富足祥和。
吃完团年饭,收拾完碗筷,秀竹便积极地布置起了观看春节晚会的场地。她搬来一个大火盆,里面的炭火燃得旺旺的,很快就把不大的堂屋烤得暖烘烘的。火盆上放着小方桌,桌上搭一床薄被子。刘瑞英端来一个大圆盘,里面装着瓜子、蚕豆、江米条、糖果和桔子苹果等吃食。
是的,刘瑞英今年甚至亲自买了水果。“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这些四字箴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让最小气的主妇为之慷慨解囊,就连守财奴刘瑞英也不能例外。
所有人都洗了澡,份外干净地围坐在桌边,秀水和秀竹一边烤火,一边梳理着刚洗的头发。大家无所事事地聊天吃零食、看起了电视。就连刘瑞英都筒着手,没有再织毛衣了。年尾和年头是不能做事的,不然就要忙碌一年上头。刘瑞英是很注重这个仪式的。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电视屏幕上,台湾歌手潘美辰的歌声略带忧伤,秀竹跟着轻轻哼唱,沉浸其中。接下来又演起了《警察与小偷》,朱时茂和程佩斯两个人活灵活现的表演,又逗得全家人开怀大笑。
春晚还没结束,刘瑞英和喻庆山就坐在桌边打起了盹。他们平时睡得早,已经不习惯熬夜了。秀水和秀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这年头的春晚,舞台朴素,演员们也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服装,但节目是真好看啊。
直到村里送年的鞭炮声响起,才把打瞌睡的两人惊醒。刘瑞英睁着惺忪的睡眼问:“这么快就十二点了?”
“是的,”秀水让她爸不要起身,自己跑去拿了鞭炮出门了。在黑暗的晒谷坪上,她铺开长长的鞭炮,用打火机点燃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乡村一角。
鞭炮很快燃尽,秀水也没急着回屋。她听着远近的响声,呼吸着略带硝烟味的寒冷空气,忽然开口唱起了歌。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
这歌是唱给她自己听的,也是唱给另一个秀水听的。在一九九零年的最后一天,秀水终于正式向过往告别。时间如漠漠吹过的寒风,哪怕生活里有再多苦痛和嘲讽,它也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只管走,莫回头,直到走出通天的大道,直到走至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