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辛苦,唯有数钱时才能得到少许慰藉。所以秀水现在数钱都数两遍。但凡少数一遍,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冬天缓慢地朝前走。霜冻的田野里,土地被翻耕,种上了小麦和油菜。路边的白杨落尽了树叶,枯瘦的枝干伸向天空。下过一两场雪之后,便到了腊月。村庄里开始有人杀猪、做腊肉腊肠了。
这也是农村人一年当中油水最足的时节,家里有了新鲜猪肉、猪血、猪下水,主妇们使出浑身解数,轮换着做了吃。杀猪匠们则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抬着涮猪桶,在各家各户轮流宰杀年猪。轮到杀谁家的猪,便在谁家吃杀猪饭。
喻庆山家的猪,今年养得格外的肥,都快四百斤了,比左邻右舍的猪重了一百来斤。就连杀猪的师傅都惊叹,他在各村走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肥的。刘瑞英听了满脸笑容,别人家的猪吃的是野菜,她家的猪吃的是麦麸和豆渣,能不肥吗?不止猪肥,鸡和鸭也肥。今年可以过个肥年了。
杀猪这天,喻庆山把秀竹也接回家了。几个人忙里忙外,烧火做饭,又把喻庆海两口子请来吃杀猪饭。蒸屉里蒸了一大格粉蒸肉,肉下面垫的是经了霜的青菜,吃起来份外香甜。还有炒猪血、炒猪肝、炒五花肉。半年不见肉星子,人们简直像饿狼,闻到粉蒸肉的香气就直咽口水,看到肉了眼里就放绿光。
师傅们吃饱喝足,趁着月色往家里赶。喻庆海和蒋士芳也打着饱嗝告辞。直到这时,秀水才骑车回到家。刘瑞英忙揩抹桌子,收拾干净了,把单给女儿留的菜端出来,一家人陪着她吃晚饭。喻庆山自豪地说着自家的猪有多重,刘瑞英一边聊天一边手不停地织毛衣,秀水撑着脸看姐姐吃饭。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餐桌边的四个人,冬夜里显得尤其温馨。
秀竹今天吃了几块蒸肉,非常满足,忍不住感叹:“要是天天都能像这样吃肉就好了!”
喻庆山和刘瑞英都笑,刘瑞英说:“我的姑娘哎,家里有座金山都架不住这么吃!”
秀竹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我就说说,向往一下嘛。”
秀水却道:“等着吧,再过两年,咱们也能天天吃上肉!”
“真的?”虽然她姐很有本事,但秀竹还是不敢信,“那得家里多有钱哪……”
“以后哪怕是普通的农村家庭,也能天天吃上肉。”秀水说,想了想又补充,“有一天你会因为怕胖,不敢再碰肥肉。喝豆浆都不敢放糖……”
喻庆山和刘瑞英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怎么可能?竟有人嫌弃肥肉么?竟有人嫌弃白糖?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秀竹却是悠然神往,“哇,那就是说,以后肉和白糖随便吃了?鸡蛋糕呢?肥肠呢?”
她恨不得把她爱吃的东西都罗列出来。喻庆山看着小女儿笑道:“肥肠明天就能吃,我卤一点,让你一顿吃个够。”
第二天秀水照例卖包子,喻庆山在家卤肥肠,刘瑞英却是早早骑车出门了。往年这时候,她都要回一趟娘家。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猪后臀和两只鸡,还有些新鲜猪血。刘瑞英一边骑车一边说服自己,虽然之前在娘家闹了些不愉快,但自家杀了猪,总不能忘了父母吧?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去了一天,晚上才回。父母看到她拿回去那么肥一个猪后臀,自然很高兴,逢人就说大姑娘最懂事、最孝顺。老两口留她吃了中饭,李润芝还炖了女儿爱吃的鸡蛋羹。刘瑞英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心眼儿也不能太小,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等她骑车回到家,秀竹已经回学校了,秀水和喻庆山正在吃晚饭。喻庆山帮她把自行车搬进屋,秀水盛了碗饭递给她,碰到她的手时,像碰着了一块冰。虽然吹了一路冷风,刘瑞英心情却很好,吃饭时有说有笑的,秀水便把心里的话都忍了下去。
父母和子女的缘份,有时很深厚,有时也很浅薄。上辈子她和刘瑞英一样,都是家里不被疼爱的那一个孩子。有时秀水会给父母找各种理由,或许他们不是不爱自己,而是生活太难了、子女太多了,又或者还有其他迫不得已的缘故。但现在她经过了,见过了,所以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更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所有孩子。
但是刘瑞英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不过是贪恋父母的那点温情,希望得到两句夸奖,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是大姐,要让着弟弟妹妹,所以家里的糖果你不能吃;你是大姐,要体谅父母的不易,所以成绩再好也别去读书了;你是大姐,要心疼弟弟,所以好衣服好鞋子要留给他穿……久而久之,她习惯了为那个家奉献,只需要父亲和母亲面带自豪地夸一句“我们老大最孝顺懂事了”。
秀水有多心疼刘瑞英,就有多厌恶外公外婆那一家子。因为上一世,她也是亲生父母和养父母的血包。但血包也有血包的快乐,现在,她妈脸上的笑容让她无从开口,或许这是个死结,一直要持续到刘瑞英看清世间的真相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