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她有天大的胆儿,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姑娘也不可能打翻两个大男人啊。
“人家说你打人了,还讹了他们几百块钱。”老丁说。
秀水嗤笑,说话像打机关枪:“我讹他?这话您信吗?吞进嘴里的钱他还肯吐出来?向来只有他们蒙人的,几曾见过他们被人讹?五大三粗的几个人,竟然在您面前扮可怜,不觉得搞笑吗?不是,您不会真被骗了吧……”
老丁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家店他有印象,以前也有几个人打电话来投诉过。这些开店的老板都狡猾得很,去检查时,货架上摆的都是真货,质量没问题;等人走了,他们再把水货摆出来。而且这些人也看人下菜碟,城里精明的主妇们来买东西,他们就给好东西。那些看着老实的人和乡下人来买东西,付钱的时候都能把货给调换了。其实就是笃定别人买了水货也不敢来闹事罢了。
“我已经处罚过了,”老丁说:“你们买东西时也要注意擦亮眼睛。”
他说着转身要走,秀水见他还算认真负责,忙又叫住道:“对了丁科长,您知道在哪儿办理商标注册吗?”
老丁还真知道,他带秀水去了一间办公室,把她介绍给一位刘科长。刘科长听她说了来意,瞪大眼睛打量她,“你?注册商标?注册那个干嘛?”
秀水又颇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刘科长相信,她真是来注册商标的。刘科长虽然分管这个,但自己也不是很熟悉相关条例,临时找了本册子,把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念给秀水听。秀水找了支笔,把他说的一一记了下来。
晚上回家后,她电视也不看了,独自在房间写写画画。秀竹好奇地过去瞅了一眼,发现她姐在纸上画了好多图案。
“姐,你干啥呢?”
“设计商标图案,”秀水抬头,拿起几张纸,“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图案?挑一个做咱们豆腐包的招牌!”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秀竹忙认真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好看!又简洁,又很清晰明了!”
那张纸上,上面的图案是“秀水”两个字变形组成了一个圆圈,下面写着“秀水豆腐包”五个字。秀水也最喜欢这个设计,便伸出大拇指夸妹子:“有眼光!”
秀竹开心地笑了,说:“姐,等这个招牌定下来,我给你画到箱子上去!”
连着准备了好几天,终于把需要的材料备齐了,秀水又拿着去找刘科长,交了三百块钱,便算是初步受理了。接下来还要审查材料、进行公告,整个过程繁琐又漫长。秀水并不着急,不就是需要时间吗?她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
忽忽便到了八月底,刘瑞英和喻庆山开始给秀竹收拾行装,准备送她去县一中读书了。
自从秀竹拿到录取通知书,村民们便有艳羡的,也有说酸话怪话的。连妯娌蒋士芳都过来问,为什么不让孩子读县师范。在农村人眼里,县师范就是极好的出路了。读了高中,万一考不上大学,岂不是白读了?
河边洗衣服的队伍中也有人笑话,喻庆山两口子不清白,一个女孩子,花那些钱读书有啥用?到时候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刘瑞英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到河边清洗衣服时,便故意大声说:“不是我夸孩子,我们秀竹从小就聪明,回回考试得第一。她考上了好学校,我难道不让她读?做人爹妈可不是这么做的。现在是新社会,男女都一样,她想读多久都成。等她以后上了大学,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
如今村里人对刘瑞英也客气起来了,毕竟还指望把自家黄豆卖给她。听了她这话,也没人当面反驳,反而有些跟她相好的人夸她命好,大女儿能干,小女儿聪明,个个都是好样的。哪怕都是些面子话,刘瑞英听着也开心。
到了八月三十,大清早喻庆山就骑着自行车,后座一侧挂着被窝卷和行李,喻秀竹侧身坐在另一边,父女俩一起去县一中报道。
一中校园里,新生和家长络绎不绝穿行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喻庆山和女儿报了名,把行李送上宿舍楼。这届高一的孩子都住五楼,也就是顶楼。喻庆山一进去就看到寝室里还有好几位家长,都在给孩子铺床。
家长们都相□□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喻庆山和女儿搭手铺床的间隙,悄悄打量着别的孩子和家长,看样子都是城关人。来之前刘瑞英专门炒了花生米、煮了咸鸭蛋,都用玻璃瓶封装着,他把瓶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好,下楼时又塞给秀竹五十块钱,小声嘱咐:“住集体宿舍,自己的钱要放好。该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要舍不得钱。没钱了就找家里拿……”
罗罗嗦嗦嘱咐了一大通,才骑着车回家。独自一人在路上时,喻庆山想到别人家孩子穿的衣服都颜色鲜亮、款式入时,只有他的秀竹,上身那件短袖白衬衣是姐姐穿过的,下面穿条自家做的棉布裤子,小脸晒得黑黑的,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孩子。
真不知道秀竹会不会跟秀水早先那样,在外面也被人欺负。他越想越怆然,险些滴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