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得痛快,没提防秀水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这两天正闲得长草,立刻决定去大榆树下搅一搅这潭浑水,斗一斗这歪风邪气。
到了榆树边,果然有五六个人坐在树下,女人们在择菜,男人抽着烟,说得可热闹了。远远看到秀水过来,大家都警惕地住了嘴,相互使着眼色。
秀水跟没看见一样,搬了个小凳,笑嘻嘻地凑过去,“大爷大妈婶子们,你们在说什么?怪热闹的。”
“聊会儿天,随便聊聊!”旁边的人忙笑着答。
“我最喜欢聊天了,那我也来聊一聊!”秀水兴致勃勃看着旁边的老头,“柳大爷,上回你在田埂边笑话李婶子,说她又懒又邋遢,从来不洗锅。是真的吗?那李婶家的锅该脏成啥样了啊?”
对面的李婶又羞又气,怒视柳老头。柳老头又惊又窘,摆手道:“我没说,可不是我说的!”
秀水不理他,又真诚向另一个妇女发问:“王大妈,上回听你说,陈婶的女儿屁股小,以后生不出儿子。为啥屁股小就不能生儿子啊?”
王大妈慌得忙说:“秀水你别胡说啊,这个话可不是我说的……”
但陈婶还是气得拉下了脸,狗东西!老婆娘!你女儿屁股才小!你生的儿子没□□!
秀水又看剩下那两人:“刘叔,你是不是对父母不孝顺?我听人说,你把老人赶去住牛棚,真的吗?”
刘叔立刻叫骂起来:“放屁!哪个狗逼日的在外头传闲话?你听哪个说的?”
秀水便扭头看旁边的马大娘,马大娘连连摆手:“我可没说!我可没说!”
几个人在树下捉对厮杀起来,你骂我我骂你,声音响彻寂静的村庄。秀水坐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还插两句嘴,劝几句架。直到秀竹寻过来喊她回家吃饭,她才满足地站了起来。
秀竹悄悄问姐姐:“怎么了这是?怎么吵成这样?”
秀水笑,凑在她耳边说:“我就喜欢看狗咬狗。”
秀竹便知道这是姐姐捣的鬼。两姐妹穿过村庄,并排往家走。路上秀竹忽然问:“姐,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么?”
“嗯?”秀水抬眼看她。
“有天我们和秀真姐顺着这条路去挑猪菜,”秀竹指着旁边一条小路,沉吟道:“碰到了一条很粗的蛇……”
秀水扭头看看,笑了一下,“我俩吓得哇哇叫,最后秀真用竹杆把蛇赶走了。”
秀竹不知怎么的,暗暗松了口气。姐姐仍然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姐姐,只不过,她现在变得坚强勇敢了,…也变狡猾了。
第二天在学校里,趁着午休,秀竹决定给她的笔友写一封信。对方是她在《外星世界》杂志上结识的,两人已经持续通信一段时间了。
闹哄哄的教室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打闹。秀竹独自趴在课桌上,认真地把想说的话写在一张信纸上,还神秘地用手盖着写好的部分。
“奇志你好!
很久没写信了。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我变得很忙碌,没有时间动笔。
因为我姐姐喝农药了。她去城里当保姆,被雇主欺负了,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放学后,听大爷说到这件事时,我有多么惊恐。
我的姐姐是个很善良、很勤快的人,也很听话。妈妈让她学做衣服,她就学了;妈妈让她进城当保姆,她就去了。她心灵手巧,总是把活儿做得很好,还经常给我绣鞋垫、织手套。
在姐姐住院时,我做了很多噩梦,梦见的都是她死了,我们这个家也散了。幸好幸好!姐姐最后被医院救回来了。听妈妈说,本来那晚姐姐的心跳都已经停了,后来不知为什么——我猜一定是医生和护士一直没有放弃抢救吧——很幸运的,姐姐被救回来了。我们全家都因此而感激医院、感谢上天。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接下来的事情有点奇怪。姐姐回来了,但她经常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她会跟人吵架了,还打了村里一个毒妇。那个女人真的很坏,经常欺负我妈,在村里惹是生非,很多人都又讨厌她又害怕她。但我的姐姐把她制服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很喜欢这种改变,我再也不希望姐姐被人欺负了,更不希望她憋屈地服毒自杀。可是,有时我也会想,姐姐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她太委屈了,对这个世界太失望了,才让别人代管了她的身体。
那姐姐还是我的姐姐吗?我觉得是。你觉得呢?
今天罗里罗嗦说了很多我家的事。因为这种奇怪的想法,我无法告诉爸妈,也不能跟身边的朋友诉说,只能对你倾诉了。一定要替我保密呀。
顺祝一切安好!
你的朋友绿枝。
一九九零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