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屋还是喻庆山结婚时,家里人给他盖的。就算在红英村,也算条件简陋的了。因为既没有砌厢房,也没有盖院墙。更何况红英村现在很多人家都盖了新房,用窑场烧制的红砖砌墙,屋顶是崭新的机瓦,墙面刷上石灰后,走进去亮堂堂的。有一户甚至盖了幢两层楼的楼房,新居落成那天,全村人都去参观了的。
刘瑞英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在秀水结婚前,把自家房子也翻新一下。她倒是没想过盖楼房,没有那个实力,但盖三间宽敞的砖瓦房还是可以的。到时候再修两间厢房,让两个女儿一人一间卧室。给孩子说亲事的时候,客人来了看着也体面。
回到家里,秀竹已经上学去了,厨房的锅里却温着做好的饭菜。秀水照例喝稀饭,喻庆山和刘瑞英却是狼吞虎咽干了两大碗饭,便急匆匆下地去了。家里还有好几亩地的油菜没割完,两口子必须要抓紧时间,才能追上农忙的进度。
秀水慢条斯理吃完了饭,把碗洗了,就在房前屋后转悠起来,一边走,一边拉伸着筋骨。她肠胃没恢复,吃得清汤寡水,稍微动一动就出了一身虚汗。
门前路上,不时有村民经过,见到她站在屋外,都会停下脚招呼一声:“秀水,今天出院了?”
秀水也大方回应:“是啊,刚回来。”
于是到了晚上,村里人就都知道喻家喝农药自杀的大女儿从医院回来了。过了两天,又有小道消息传开了,说城里人赔了喻家好几千块钱。有些眼窝子浅的村民便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说起了风凉话。
喻庆山和刘瑞英还不知道。一连好几天,他们都是清早下地、半夜才回。秀竹每天上学前,要把全家人的饭做好,还要喂猪。秀水虽然还是个病号,却也要承担些轻省的活计了。
在电饭煲、洗衣机这些家用电器还没普及的九十年代,人们光是维持日常生活就需要付出很多劳力,更别说现在是农忙了。每天刘瑞英赶早把全家人的衣服洗出来,等秀水吃完早饭,便提着竹篮,到河边去清洗衣服。
红英村旁边有条小河,河边某处修了一排石阶,供村里人在这里洗菜洗衣服。这里也是村里的情报交流中心,无论什么小道消息都可以打听到。
秀水还没走到地方,远远就听到噼噼拍拍的捶打声,夹杂着女人们的说笑。隔着一棵老柳树,就听一个女人大声说:“听说赔了五六千!啧啧!两个人只怕都睡在一起了吧?怪不得一回来就闹着要喝药呢!”
秀水听出这是杨定桂的声音,那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另一个女人也感慨:“作孽哦!我就说进城哪有那么简单!说是去当保姆,指不定要怎么低声下气伺候人呢。”
“要你操心!反正人家是挣到钱了。”
“那种钱送给我我都不要!真不怕丑!那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秀水在柳树后停下脚,忽然就明白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么绝望了。
她那么老实、那么单纯,总以为只要自己听话、懂事、勤快,就能博得父母的欢心、他人的尊重。但她不知道,有些人就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和中伤别人,仿佛别人陷在了污泥里,他们就站上了道德制高点。
幸亏,她也不是什么容易被人拿捏的好人。
她提着竹篮,转过那棵老柳树,来到了河边。石阶上蹲着五六个妇女,正一边用棒槌捶打衣物,一边大声交谈。在看到秀水后,喧闹声立刻静了下来。片刻后才有人朝她打招呼:“哟,秀水,过来洗衣服啊?”
秀水似笑非笑看着她们,说:“是啊,刚才好热闹。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女人们各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沉默下来。又有人说:“没说啥,就瞎聊天呗。”
秀水放下手中竹篮,径直朝杨定桂走过去,“你刚说什么?挺有意思的,说给我听听。”
杨定桂笑了一声,扭头去捶衣服,轻描淡写地说:“我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话音未落,秀水已经抬脚朝她后背踹去。“扑通”一声巨响,溅起老大水花。岸边的女人们也纷纷惊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