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斋镇这地方,向来是沾着点阴气的,尤其入了夜,山风卷过镇外乱葬岗,孤魂野鬼似的呜咽,吹得邺家庄那破败义堂的门板,吱呀吱呀,活像老掉牙的怪物在磨牙。
义堂里头,更是惨淡。
几盏长明灯,油尽灯枯,只剩一点豆大的幽光,在穿堂风中苟延残喘,将熄未熄,映得满堂棺材黑影幢幢,似几只蛰伏的巨兽。
姬离就是在这环境里,被脑子里一道公鸭嗓,给硬生生拽回人世的。
“师父!不好了!这、这妖人他......他诈尸了!!!”
妖人?诈尸?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锣嗓子是谁啊?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那场仙门大混战,各色法宝飞剑光芒乱闪,他刚拔出自己的佩剑,摆了个自觉能帅裂苍穹的起手式,还没撑过三息,就被一道紫巍巍,不讲武德的天雷当头劈下,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鬼地方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手是粗糙的黑色衣衫,这绝不是他惯常穿的那件紫蓝仙袍!哪个热心的收尸人这么贴心,连寿衣都给他换上了?还是说......
他心里正嘀咕着,棺材边又炸起一道更粗嘎难听的声音。
“鬼嚎什么!不就是没死透吗?把他给我拖出来!”
姬离舔了舔干得发痛的嘴唇,喉咙里火辣辣的,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总算清晰了些。
只见几个穿着灰扑扑道袍,做修士打扮的男子围在棺材边,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惊疑不定,活像白日见了活鬼,脚下还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还有这几个贼眉鼠眼,气质猥琐的家伙,是哪路神仙?
没等他想明白,那为首穿着白衣,腰间却系着个不伦不类灵袋的男子,已是眉头倒竖,指着他厉声喝道:“都还杵着干什么!聋了吗?”
他身后几个虎背熊腰,握着制式佩剑的汉子,瞧着块头不小,此刻却纷纷缩着脖子摆手,不敢上前,声音都带了颤,道:“师父,这、这娘们可是妖奴啊!刚才你没瞧见,他突然发狂,一掌就劈死了咱们两个弟兄!那架势,凶得很!”
啊?姬离脑门瞬间冒出几个巨大的问号。
妖奴?发狂?打死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姬离行走修真界,向来是能讲道理绝不动手,能动嘴绝不拔剑,连只灵鸡都没杀过,标准的三好散修模板,怎么就成杀人狂魔了?
那白衣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不信这个邪,嘴里骂骂咧咧地挽起袖子想亲自上前,却被旁边一个机灵点的弟子死死抱住胳膊:“师父!使不得,使不得啊!这邺家满门上下......连看门狗都没放过,全、全被他给杀了,凶邪得很呐!”
......满门被杀?!
我去!
姬离一个激灵,残存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这哪儿是没死透,这是标准的魂穿啊!而且还穿到了一个杀人如麻,血债累累的主儿身上?
“老天爷,要不要这么玩我!”他心里哀嚎一声,只觉得前途无亮。
还没等他从这惊天噩耗中缓过神来,那白衣男子瞥了一眼,门口躺着的两具尸体,那两位仁兄双眼翻白,口鼻溢血,死状确实不怎么安详,他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怵意。
他眼珠子一转,伸手从腰间那鼓鼓囊囊的灵袋里,摸出一根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绳索,指着姬离道:“哼!任他再凶,还能凶得过我这祖传的缚妖索?我用这宝贝捆住他!你们几个,废物,上去仔细搜,看他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棺材里也别放过!”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姬离挣扎的机会,那白衣男子手一扬,缚妖索如同活蛇般扭动,瞬间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那几个弟子见他动弹不得,这才壮起胆子,抄着袖子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棺材里硬拖了出来。
姬离脑子还是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清自己怎么会魂穿到这里。
他一边疑惑地打量着,这几个手持劣质符箓,穿着廉价道袍的家伙,心里嘀咕:看来是真穿了......刚才他们口口声声妖人妖奴,难不成我穿到了哪个不走正道的妖修身上?可这身体素质,感觉......有点虚啊,不像是什么大能。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仙士在他身上和棺材里胡乱摸索一通,最后只翻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到白衣男子面前,悻悻道:“师父,棺材里里外外都搜遍了,就找到这块黑乎乎的令牌,沉甸甸的,不像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那白衣男子一把夺过令牌,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了一眼,脸上顿露狂喜之色,手指用力点着令牌,压低声音骂道:“蠢货!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可不是普通令牌,这是......嘿嘿,咱们只要把它交给主人,往后灵石美女,荣华富贵,可就享用不尽了!”
这时,外面又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白衣小道士,急声道:“师父,大事不好了!外面的乡民听说你,抓住了杀害邺家满门的妖人,全都聚过来声讨了,镇长也带着人来了!咱们的身份怕是要瞒不住了!”
那白衣男子脸色一沉,迅速将黑令牌揣进怀里,吩咐道:“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给我看紧这妖人,千万别让他跑了!其他人跟我出去应付!”
被点中的两个弟子脸上,立刻垮了下来,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师父,东西都到手了,还留着他这祸害干嘛?不如......”
“你懂个屁!”白衣男子瞪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道:“这妖人修为不低,虽然现在看着萎靡,但底子还在!等为师打发了那群愚昧乡民,回头取了他的妖丹妖髓,拿到黑市上,还能再赚上一大笔!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师父英明!”几个弟子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说罢,那男子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摆出几分仙风道骨,便领着其他人大摇大摆地退了出去。
听着人声远去,姬离才缓缓抬起眼,借着屋顶破洞洒下的惨淡月光,仔细地打量四周。这义堂确实破败得可以,除了他刚才躺的那口薄棺,旁边还横七竖八摆着好几具,有些甚至棺材板都没盖严实,露出里面模糊轮廓,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门口那两具断了气的尸体上,双眼翻白,口吐血沫,死状凄惨。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暗红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姬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长这么大,他连只鸡都没杀过,修士比试点到为止,何曾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面?吓得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什么情况......这、这难道真是我打死的?刚穿过来就背两条人命,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他欲哭无泪,缓缓挪动身子,忽地一大股陌生记忆,轰然涌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