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阿姨,每个人都会有梦想吗?”
年幼的小女孩撑着下巴,那双秀气的腿竖在床上来回摇晃。
她听了一个故事,坚持梦想的骑士打败恶龙,救下了公主。
“当然了,你以后也会有的。”
温柔的凯德阿姨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那你也有梦想吗?”
“我的梦想就是你们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不对,这不是梦想。”小女孩打断凯德的话,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梦想应该是自己的,怎么会和别人有关系呢?”
凯德有些怔愣,这次轮到她请教了:“为什么梦想不能是为了别人呢?骑士的梦想不是守护公主吗?”
“骑士的梦想是守护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是这个骑士刚好喜欢公主而已。”
这次,凯德直接顿住了。
她想的反驳话语似乎已经无法说出口。
“凯德阿姨,你没有梦想,对吗?”
小女孩的问话和思考总是让凯德感到意外,这样直白得有些扎心的问题刺得凯德无处躲藏。
“以前是有的。”
“那你现在过得一定不快乐。”
“嗯?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没有梦想,而是失去了梦想。”
小女孩说着,直起身踩在床上,摸了摸凯德的头——像一个小大人。
凯德无奈地笑了笑。
“你是为了我们失去梦想的吗?”
“当然不是……没有人会因为任何其他因素失去梦想。”
大概是为了让女孩不自责,或者说,这本就是真相?
凯德已经不知道了。
那一晚,女孩第一次在心中埋下了梦想的种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拔掉。
因为她说自己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追求。
……
“妈妈,再种几朵紫色的花好不好嘛?”
女孩拉着弗洛,眼含乞求。
“妈妈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弗洛叹了口气,篮子里的花跟着晃了晃脑袋。
她们在装饰帐篷外围,这是两人难得的相处时光。但很可惜,弗洛只是争分夺秒埋头苦干,企图早点做完。
“是为了梦想,对吗?”
“嗯?”
弗洛有些惊讶。
“族人们都说了,爸爸妈妈的梦想很伟大,伟大到,我不应该随意打扰。”
弗洛缩了缩手指,低下头。
“梦想哪有什么伟大渺小的,只是我们的比较难以完成罢了。”
“那被抛弃的孩子们只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好多被收留的人只希望可以赚点钱有自己的家,这些梦想难道也很伟大吗?”
“不伟大,但那也不是梦想,那是愿望。”
“那梦想是什么?像爸爸妈妈一样需要早出晚归,节假日都停不下来的工作吗?”
“不是……安妮,对不起,我们不能像凯德那样陪着你……”
“不,妈妈不用给我道歉,你在追求自己的梦想,当然不能因为其他人放弃。”
女孩一本正经,让弗洛随时都清醒地认知着,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我……”
“剩下的花我可以自己种,妈妈你去完成自己的梦想吧。”
女孩微微一笑,体贴地拿过花篮,好像也拿走了自己的依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她以后也会因为自己的梦想离开妈妈的。
是的,离开了……
……
“我曾经以为,梦想都是美好的,都是人们为了追求更幸福的生活,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少女仰望着星空,湛蓝的湖水倒映出瘦削的身影。
“后来你发现,梦想也可以是垂死挣扎。”
女人接过少女的话茬。
看着身边永远淡然的老师,少女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她的波澜不惊。
“不管梦想是什么样的,坚持最重要。”
女人的声音在夜里很轻,轻得在少女心中划过层层涟漪。
这是她多少次听到“坚持”这个词了?
是啊,一谈到梦想,谁不知道坚持?
就好像谈到梦想,他们马上能说出自己遥不可及的目标一样。
坚持……呵,坚持……
模糊的视线里,那颗星星越来越耀眼,好像变成了那个远在天际的目标。手背上,是温热的液体,被风吹凉。
“我曾经也有梦想……谁没有梦想过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老人轻声喃喃,给冰冷的空气增添了温度。
她已经分不清加丁是在撒谎,还是分享,但关于梦想的讨论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这么多人谈论过梦想。
失重感再次传来,安妮终于感觉自己好像和少女重合。但是前方,还有巫阿婆,还有金克丝,还有基兰,还有那个随处可见的青色身影……
“梦想?那是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梦想?我相信那是我即将完成的东西。”
“梦想?你会体会到的。”
她可能体会到了。
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力量。
水,蓝色,看起来好像和它毫无关联。但安妮却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手可及。
在一片压力中,身不由己,却永远看着前方、远处的那个泡沫。拼尽全力前进,可能得到的结果反而是后退,但永不放弃。
冰冷的,催人清醒的。
海水环绕着自己,梦境版的回忆褪去让人迷乱的外衣。前方的那个泡沫的光亮甚至不如海星,但它永不消失,永远存在。
安妮忽然觉得心中一片火热。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松软的四肢,死死盯住前方。一种巨大的莫名的喜悦冲上脸颊,让脑袋一轻。
眩晕。
她只是窜了起来而已。
这是哪儿?
安妮环顾四周,人鱼雕像格外醒目。她缓慢地抬头,终于和女神像温柔的目光相撞。有那么一刻,她好像正慈爱地看着自己。
神像的头顶忽然出现一团蓝色的光,和安妮记忆中的泡沫那么像。
她的身边再没有任何压力,甚至可以瞬间一跃而起。但是安妮没有上前,她仍然漂浮着,甚至沉下来。那光团还在静静等待着,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
一种温柔却坚韧的力量在她心中绽放,那熟悉的感觉让安妮颤抖了指尖。
“谢谢。”
安妮莞尔,那滴在记忆中被凝固的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出现,和亚特兰蒂斯融为一体。
光团终于消散。
安妮还无法从复杂的情绪中抽身,坐在女神像脚下,没有任何动作。她静静仰望着天空,虽然知道泪水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但还是保持着四十五度角。
没有星星,甚至没有夜幕,没有时间……
当初自己多少次这样迷茫地抬头,然后看到了自以为的梦想。
一直发呆到身体传来饥饿感,安妮才缓慢站起。回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安妮只能尽量把一切压下。
她再次凝望女神像,忽然低头寻找。
捡了一块石头。
也不知道欧提特认不认识自己现在学习的文字……安妮想了想,在沙子上画了画,回忆圣语。
她现在算什么身份呢……
外来者?是,但她希望不是。
光明学院的学生?她死亡的那一刻就不是了。
黑暗的代表?她没有资格。
至于光明……那就更可笑了。
安妮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头衔。她只能在珊瑚的前方留下四五个字的位置。
“________安妮在此立誓,守护亚特兰蒂斯直到生命终点。”
只希望她的字能保留得久一点。
安妮放下石头,朝着女神像感激一拜,然后循着记忆离开。这一次,又迎面撞上了欧提特。
安妮有些心虚,不过欧提特并没有去查看女神像的意思。
“你已经两个多月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这么久?”
安妮有些惊讶,查看了手上的印记,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喏,女王说你要是想走了随时告诉她。”
欧提特说完递给安妮一颗灵珠。
“谢谢……”
安妮吞掉珠子,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原来,世界上还有比亚特兰蒂斯更冷的海水。
“欧提特,那个……”
“怎么了?”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个月。”
也许没有一个月了,但安妮还是想等到最后的期限。
“随便你,我们又没赶你走。”
欧提特这次是真的没有排斥了。安妮感激一笑,找了找方向,朝记忆中比格毛丝所在的边缘游去。
她有点记不住路了。
“喂!”
“?”安妮回头,小鱼人抱着三叉戟,眼神飘忽,“记得和女王告别。”
“好。”
安妮再次转身,不让欧提特感到尴尬。
两个月的时间,她的作品应该已经被发现完了。安妮琢磨着剩下的时光应该如何度过,忽然看见自己身边最高的珊瑚缝隙里有张熟悉的纸。
她明明没放什么在这里呀。
安妮好奇地把纸拿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幅画。鲛人幼崽一起玩着石子,五彩斑斓的小石头被摆成海星的模样。
这不是她画的……
安妮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把图画收好。穆迪的房门关着,她直接敲了敲。
“安妮?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穆迪有些惊喜,她没想到时隔两个月,自己还能看到这个新朋友。
安妮看见穆迪手上沾着些颜料。
“现在大家都在画画,这还要感谢你。”
穆迪眨眨眼睛,把小孩子们自发组织,感染了大家的事洋洋洒洒说了遍,讲到自己的领头作用时不无骄傲。
“这下我可不只是派对女王了。”
“哈哈,是的。”
安妮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也能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现在最需要你关心的,大概就是女王了。”
“女王?”
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伊卡思了。想到欧提特之前支支吾吾的模样,安妮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伊卡思应该是很孤独的吧,除了欧提特和她是朋友,她必须端起架子,担起责任,守护亚特兰蒂斯。那些人对她恭恭敬敬,但这样的依赖和信任何尝不是无形的负担。
“我想我知道了……”
安妮嘟囔一句,穆迪没有听清楚。
她继续沉迷创作去了,安妮也不打扰,见比格毛丝睡醒,便拉着他要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