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四月的雨下个不停,泰晤士河的水面被雨点击出无数个小坑,像谁撒了一把碎银,鹿聆抱着Snow坐在窗边练琴,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冷。
钢琴是她去年秋天买的二手立式琴,象牙白的漆面有些泛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杂音。但她喜欢,喜欢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感,像老朋友的抚摸。
Snow在她腿上蜷成一团,蓝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只银点猫已经一岁多了,毛色愈发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浅浅的灰,像蘸了淡墨的笔锋。
“你确定要带它回国?”刑听雪端着咖啡走过来,“长途飞行很折腾。”
“确定。”鹿聆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跃,“它是我家人。”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是董仪的视频请求。鹿聆接通,屏幕里出现董仪的脸,背景是文京大学播音系的录音室。
“聆聆!练琴呢?”
“嗯。”鹿聆把摄像头对准琴键,“你呢?在录音?”
“对啊,作业要交一段新闻播报。”董仪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林止则他们实验室今天来参观,江述阳也来了。”
琴键上的手指顿住。雨声忽然变得清晰,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上。
“哦。”鹿聆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湖面,“挺好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董仪眨眨眼,“他现在变化挺大的,更……怎么说,更有男人味了。”
“董仪。”鹿聆打断她,“我要练琴了。”
“好吧好吧。”董仪撇撇嘴,“那你继续。对了,交换生的事定了吗?”
“定了,九月去文京。”
“太好了!”董仪欢呼,“到时候我带你吃遍文京!”
挂断视频,鹿聆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音符跳出来,却乱了节奏。她停下,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发呆。
江述阳。
这个名字像埋在心底的一根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Snow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猫咪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鹿聆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小猫温顺地靠在她肩上,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去。”她轻声说。
Snow“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五月的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公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雪。鹿聆和刑听雪推着Snow的宠物推车散步。
是的,给猫买推车是罗翼的主意。
“它需要社交。”这个中德混血男生一本正经地说,“总是待在家里会抑郁。”
鹿聆觉得好笑,但还是买了,Snow起初抗拒,后来发现可以舒舒服服躺着看风景,也就接受了。
周末,艾玛和罗翼来家里吃饭。罗翼带了瓶德国雷司令,说是他父亲酒庄产的。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倒在玻璃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
“尝尝。”罗翼把杯子递给鹿聆。
她抿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青苹果的香气。
“好喝。”
罗翼笑了,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愉悦的光:“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多带几瓶。”
刑听雪和艾玛在厨房做意面,番茄酱的香味混着罗勒叶的清新飘过来。Snow趴在沙发扶手上,好奇地看着这几个两脚兽。
饭吃到一半,鹿聆的手机响了。是董仪的视频电话。
她接通,把手机支在餐桌中央。屏幕上出现董仪的大笑脸,背景是喧闹的餐厅。
“聆聆!吃晚饭呢?”
“嗯,和朋友一起。”鹿聆把摄像头转向餐桌,“艾玛,罗翼,听雪你认识。”
“哈喽各位!”董仪挥挥手,“你们好幸福,我也想吃意面!”
“那你飞过来。”艾玛开玩笑。
“等着,九月就去了!”董仪忽然压低声音,“聆聆,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江述阳他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在文京做历史建筑修复。”董仪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清,“林止则也参与了,说是技术顾问。今天他们来学校谈合作,我正好碰见了。”
餐桌安静了一瞬。罗翼切牛排的动作慢了半拍,刑听雪抬眼看了看鹿聆。
“然后呢?”鹿聆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江述阳问起你。”董仪说,“问我你在英国怎么样,学什么专业,什么时候回来。”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罗翼放下餐具,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说?”鹿玲问。
“我说你在伦敦艺术大学学钢琴,九月回来交换。”董仪顿了顿,“聆聆,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关心?鹿聆想起高三那年,想起雪夜里的拒绝,想起那句“我只把你当妹妹”。关心大概只是礼貌,像问“吃了没”一样,随口一提。
“知道了。”她说。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罗翼重新拿起刀叉,却不再说话。艾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专心吃面。
“那个江述阳,”罗翼忽然开口,“是你高中同学?”
“嗯。”鹿聆叉起一块西兰花,“同桌。”
“你们关系很好?”
“以前还行。”鹿聆把西兰花送进嘴里,“后来就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罗翼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种鹿玲读不懂的情绪。他放下酒杯,轻声说:“有些过去的人,就该留在过去。”
鹿聆抬头看他。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像刚睡醒的样子。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是啊。”她说,“该留在过去。”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视频那头的餐厅里,江述阳就坐在董仪对面。林止则、方醒都在,三个男生安静地听着扬声器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听到“同桌”时,江述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听到“淡了”时,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听到罗翼说“该留在过去”时,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方醒想说话,被林止则用眼神制止了。
董仪挂断视频后,餐桌陷入沉默。最后还是江述阳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菜,凉了。”
但整顿饭,他没再说一句话。
九月,文京的天气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机场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鹿聆推着行李走出来,身边是宠物航空箱里的Snow。小猫经过长途飞行有些蔫,但看见她时还是努力地“喵”了一声。
“乖,马上就好了。”她轻声安抚。
接机口,董仪跳着挥手:“聆聆!这里!”
她身边站着林止则,还有——江述阳。
鹿聆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想到江述阳会来两年不见,他确实变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剪短了些,轮廓更分明,整个人像经过打磨的玉石,温润却坚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是宠物航空箱。
“聆聆!董仪冲过来抱住她,“想死我了!这是Snow吗?哎呀好可爱!”
林止则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顺利。”鹿聆说。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宠物航空箱。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重不重?”他问,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还好。”鹿聆说,“谢谢。”
简单的对话,客气得像陌生人,江述阳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车在外面。”林止则说,“先送你们回宿舍。”
去学校的车上,董仪一直在逗Snow。小猫已经恢复了些精神,隔着航空箱的网格好奇地打量新环境。
“它真好看。”董仪说,“像雪团子。”
“是啊。”鹿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江述阳。他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看见他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原来有些感情,不是时间能抹平的。它只是沉到了心底最深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浮上来。
但她不会再让它浮上来了。